钢铁之翼(钢之羽)

作者：虚渊玄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台版转自夜@轻之国度

    在天地初开的始源时代，大地是生根草木们的归宿，天空则是展翼龙群的领域。

    之后历经无数神话，人类的时代来临了。人们得到耕作的智慧，熟悉草木的生息周期，将作物的恩惠纳为己有之后，夺得大地霸主的宝座。对于生长在地面的人类而言，征服大地并非一件难事。

    然而没有翅膀的人们，要篡夺天空霸权却困难至极。龙以及龙的眷属们，是远比章木强壮的神秘存在。即使如此，人类背上虽然没有翅膀，却相对拥有创造发明的手指，不断累积的知识，以及永无止尽的热情。

    花费了一段非常、非常悠久的岁月。

    终于，人们得知日蚀、彩虹与雷鸣都不是龙族引发的现象，甚至终于发现了乘风在空中飞翔的方法。接着开始有人锻造钢铁，以封锁在窑中的火力，仿造出翱翔天际的双翼。

    人们藉由机械构成的扭曲、渺小翅膀，像是雏鸟般孱弱飞向空中。这些弱小生物的身影，在飞舞于穹苍的王者们眼中，或许连怜悯的价值都没有。龙族对于来自下界的挑战不屑一顾，依然稳坐天空霸者的宝座。

    然而，人们依然梦想拥有翅膀。

    即使已经令大地繁荣昌盛，甚至征服了大海，人类依然伸手展望天空。许多怀抱梦想的人们，竭尽智慧与勇气挑战天空，最后壮志未酬身先死。飞得更快，飞得更远〡—梦想着总有一天，人类的技术能够追上众神之翼。

    接下来要叙述的，是一段已逝的回忆。龙翼依然神秘不为人知时的故事。

    以遥不可及之众神领域为目标的，挑战者们的记录。

第一卷 第一章 钢铁之翼

    闪耀着翠绿光芒的淡水，正潺潺朝着下游移动。透明静谧的河面，偶尔会受到强烈的旋风拨乱，冒出泡沫逆流而上。

    旋风来自于霞龙的尾巴。平常总是在山岳高空玩耍的这种小型龙，如今却在河面足以映出腹部的低空凶猛疾驰，而且有三只。箭型的队列有条不紊，可说是犀利抢眼的编队飞行。

    霞龙即使处于巡航速度，飞行速度也超过三百节。连急速俯冲的隼，最高速度顶多也只能达到两百节，翱翔于天际的龙族是多么超平常理的生物由此可见一斑。

    霞龙飞翔时的推力，来自于高速震动的皱摺状尾巴。经由震动卷起的气压，搭配连接肩膀的强韧双翼产生的飞行特性，成就出惊异的高速飞行。对于人类而言，与那些甚至还无法解析飞行原理，包括虹龙在内的各种未知物种相比，霞龙还算是可以轻易应付的对手。

    实际上，现在就有一名勇敢的挑战者，在这三只霞龙的后方紧追不舍。是一架正在让螺旋桨引擎发出咆哮的螺旋桨飞机。

    飞行实验机‘花魁鸟号（Etupirka)’——将机体精简到翼展三十五尺，重量五千磅的小型竞速设计，再搭配一七五○匹马力液冷十二汽缸引擎的这架飞机，在现阶段的民航机与军机之中，应该可以夸称是最强最快的飞机吧。该机型最大的特征，在于采用了能够抵消强大反扭力的同轴反转双螺旋桨，藉此同时具备速度与稳定性的花魁鸟号，成为世界上屈指可数，足以跟上龙之飞行能力的高性能机种，至今的最高速度记录为四一二节。正以全速飞行的这架飞机，如今紧跟在带头霞龙群的后方，并逐渐拉近距离。

    要是将这一幕视为一场追逐战，花魁鸟号应该是英勇激昂追捕猎物的猎人吧。然而在泪滴型座舱罩之中，坐在后方座席的人，却有着完全相反的心境。

    “呀~！我不玩了啦~！别再追了~~~！你没听到吗！”

    海伦·魏宁格如此放声高喊，就像是不想输给轰然作响的引擎声。花样年华少女该有的矜持与羞耻心，如今她已经完全不以为意了。何况她丝毫无法期待前座握着操纵杆的这名男性拥有关怀淑女的细腻心思，这是她亲身体会至今的心得。

    事实上，卡尔·修尼兹确实完全不在乎后座恋人的尖叫声，甚至因为斗争的刺激感而露出满面笑容。

    如果是毫无遮蔽物的高空就算了，然而现在是高度不到三十尺的超低空飞行，以这个速度飞行简直是鲁莽至极。只要操纵时有一个失误，机身马上就会碰触到水面而粉碎得灰飞烟灭，何况前方霞龙群卷起的水花整个打在座舱罩上，使得视野模糊至极。即使卡尔号称首屈一指的测试飞行员，以他的操纵技术进行这种挑战，依然只能说是一种疯狂的行径。

    从海伦的角度来看，在这里赌上生命追逐霞龙群毫无道理与意义。然而这份认知对飞行员来说完全不管用，实为她的不幸。

    对于卡尔而言，这场追逐战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仪式，也是他翱翔天际的意义。而且这个道理，也同样适用于正被卡尔紧追在后的霞龙群。

    龙绝对不会伤害同族，它们的利牙与钩爪，只会用在自卫以及食物链的狩猎行为。

    相对的，龙族之间的竞争方式，就是比赛飞翔速度的“竞速”。虽然龙族的群体习性仍被谜团笼罩，然而它们只会根据“速度”决定彼此的优劣并划分阶级，这是唯一众所皆知的事情。只有“迅速的事物”能吸引龙群的兴趣，它们将斗争心全部倾注于“如何拥有凌驾万物的速度”这一点。这就是“龙”这种充满谜团的生物，唯一被人类解明的习性。

    而且在龙的认知之中，人类所发明的这种机械装置，不只明显比鸟类来得庞大又能高速飞行，因此即使外型异常笨重又丑陋，依然会被它们认定是“同胞”吧。闯入龙群领空的飞机，经常会引得地盘的主人从后方追过来，并且趾高气昂超越过去，令人望尘莫及。像这样的事，即使是航行在定期航线的飞行员，每年也会体验好几次。由于龙族不会进一步加以危害，只要飞行员默默目送龙的背影离去，就不会影响到原本的航行。这是从远古时代就占据天空的前辈们略微粗鲁的问候。将这种行径如此解释并且不予追究，就是一般飞行员的应对方式。

    然而卡尔·修尼兹不一样。他以飞行员身分千锤百炼而成的高超技术，就是要用来挑战龙族。

    像是今天，他原本也是因为测试飞行的行程凑巧有空档，所以顺便履行之前与海伦的私人约定，带着她飞上天空进行游览之旅。然而这场飞行却因为霞龙的出现而迅速走样。飞行中的花魁鸟号就这么被超越，使卡尔瞬间火冒三丈，再也不在乎同行的海伦的感受，成为了“私斗”的俘虏。

    察觉到骚动的另外两只霞龙飞来会合之后，就成了现在的状况。三只霞龙似乎已经在之前的竞速中分出高下，并没有相互竞争的迹象。既然它们都认定花魁鸟号的速度有资格成为“挑战者”，应该代表三只龙位于相近的等级吧。它们组成有条不紊的编队，跟随着带头霞龙的轨迹。若想挤进它们的等级，驾驶花魁鸟号的卡尔也必须发挥相同的飞行技术。挑战者必须精准沿着领导者的路线飞行，并且以凌驾于领导者的速度超越它们，或是精疲力尽而放弃挑战，这场竞速只会以两者之一的结局落幕。

    “闹够了没——真是的，别追了啦！这种蠢事等我不在的时候再做啦！”

    “放心，只不过是霞龙而已，你别急，我马上解决它们……”

    对于海伦的指责，卡尔的回答丝毫没有半点诚意。听他的语气就令人觉得，即使是在没带伞却下起小雨的时候，他肯定也会像这样不以为意吧。何况要是解读这番话的含意，就能得知卡尔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打算持续竞争到霞龙群俯首称臣。

    “呀——你这个人真是的！烂透了！居然带着女生闹事——而且对方还是龙！”

    “这只算是嬉戏，称不上闹事！”

    随着竞速时间拉长，霞龙群也终于出现耐力上的个体差距了。首先是第三只龙缓缓从带头集团脱离，甚至逐渐退到与花魁鸟号并肩飞翔的位置。

    就在隔着座舱罩的外侧，近得令人有种伸手可及的错觉。近在咫尺的霞龙容貌，令海伦不禁屏息看得入神。

    不像刚毛也不像棘皮，锐利又细长的鳞片覆盖着体表。从令人联想到枪尖的尖锐圆锥形头部，经过粗壮的脖子直到肩上的双翼，那平滑洗炼的流线型轮廓，简直像是为了风洞实验所设计的曲线。然而被它纵向开启的瞳孔狠狠一瞪，海伦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声硬是吞了回去，同时体认到霞龙毋庸置疑是一头野生的猛兽。

    终于无法维持速度的这只霞龙，在领悟自己即将脱队的瞬间，折叠尾巴张开双翼骤然减速。后照镜里一鼓作气远离的身影，往前一个转身后发出嘶吼。

    龙在认输时干脆无比。对于能够比自己还要高速飞驰的事物，只会抱持着无上的敬意目送对方离去。

    “这……这样你就满意了吧！喂！”

    “还没！还有两只！”

    在卡尔与海伦争执的时候，座舱罩外流逝而去的景色逐渐化为山峰，河岸也化为垂直耸立的岩壁，这股压迫终于令速度感开始挟带着恐惧了。

    “哇、哇、哇……”

    要在这样的狭路维持近四百节的速度，即使是霞龙也会认为过于鲁莽吧。它们离开河面提升高度，开始选择勉强能够穿梭在溪谷之间的路径。

    “想得美！”

    不只是速度，花魁鸟号在机动性也不会输给霞龙。卡尔对它的实力与反应力投以绝对的信赖，而且也自负自己的操纵技术，足以将这架机体的潜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速度足够，不依靠机翼升力也不会失去控制。卡尔以犀利的手法操纵副翼，将机身垂直翻转，接着只靠俯仰动作穿越溪谷。身体忽然往侧面翻倒的海伦尖声抗议——然而全神贯注握着操纵杆的卡尔完全听不见。

    另一方面，对于霞龙而言，要高速穿越这座溪谷，应该也需要将技术发挥到极限吧。这次轮到位居第二的龙，因为专注在避免撞上岩壁而疏于追赶，速度开始打了折扣。

    “赢了……”

    卡尔将机身转正，让升力恢复并且缓缓上升，一鼓作气超越怯懦的霞龙。第二只霞龙终究无法阻挡从下方逼近而来的花魁鸟号，在被超越的同时做出投降的前翻动作，逐渐降落到溪谷底部。

    位居第二与第三的同胞陆续被超越，最后一只霞龙终于不得不承认挑战者的实力。既然低空飞行比耐力的方式不管用，以狭路考验胆量也不管用，再来就只能纯粹以实力硬碰硬了。霞龙从溪谷更换行进路线，不慌不忙朝着正上方急速爬升。

    “就是要这样才对——！”

    花魁鸟号也扬起机头，急速爬升紧跟在后。随着引擎的咆哮声，眼中的水平线失去意义，地表逐渐朝着后方远离。

    “~~~~~~！”

    加速度造成的压力压迫肺部，使海伦甚至无法出声抗议。耀眼的天空导致目眩，让人完全判断不出现在的高度与方位，即使如此，只有卡尔无声的高昂斗志，依旧从前座一阵阵传来。

    飞机与前方霞龙的距离已经不到一哩，如今可以清楚看见翅膀的轮廓，以及尾部剧烈震动的动作了。霞龙的轮廓缓缓被白雾笼罩而模糊，花魁鸟号的座舱罩表面也有水气卷成漩涡冲刷而过，眨眼之间覆盖视界。互不相让的一龙一机，终于冲进了厚重的云层。

    即使白色的云幕阻碍视线看不见对方，卡尔依然不慌不忙维持现有的飞行仰角，专心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已经不用推测对方的动作了，他清楚知道现在只需要笔直前进。如果视野处于完全清晰的状态，霞龙或许会采取急速回旋，甩掉后方的挑战者拉开距离，然而在这种无法辨识相对位置的状况下，对方肯定不会为了摆脱挑战者而做出无谓的举动，龙族不会用这种方式令比赛作废，这是一场公平到底的决斗，究竟哪一方能够更快征服天际——在胜负分晓之前，竞争者们不可能善罢甘休。

    忽然间，一片耀眼的蓝毫无前兆投射在视网膜上。花魁鸟号已经突破云层，纵身跃入一望无际的穹苍之中了。这里是六哩高的对流层，丰饶的大地已经不存在于视野之中，眼底整面都被纯白的云海覆盖。

    “那家伙呢——”

    在一片蔚蓝之中，没有霞龙的踪影。

    卡尔理解到个中含意的下一瞬间，霞龙迟一步突破云层，出现在花魁鸟号的后方。双方已经在云层里分出高下了。

    “好！”

    卡尔放声喝采并握拳高举。败北的霞龙懊悔地前翻并发出嘶吼，再度飞向云层下方消失无踪。就在今天，它将这片领空最快王者的荣耀让给花魁鸟号了。

    无法压抑喜悦的卡尔，就这么浑然忘我地驾驭着操纵杆和踏板，反覆进行侧滑与桶滚动作，让花魁鸟号跳着胜利之舞。

    “给我……适可而止啦！”

    直到海伦终于恢复足够的力气怒吼，并且从后座握拳猛捶卡尔之后，花魁鸟号才恢复为水平飞行。

    “哎呀，抱歉抱歉，刚才那个对手挺棘手的。”

    卡尔毫不反省的开朗声音，使海伦盘据于内心的愤怒化为叹息而出。海伦认识他并非一天两天，深知在这种场合对他说什么都没用。

    “我问你……你有自觉到后面载着别人吗？”

    “有啊。哎呀哎呀，不只没呕吐甚至没晕过去，你真是了不起。不愧是魏宁格博士的孙女。”

    “不准瞧不起我，我从五岁就开始上飞机了上

    即使卡尔拍马屁称赞这一点，海伦也不会感到高兴。她的爷爷确实是航空载具研发的第一把交椅，就算如此，并不表示海伦心中也拥有相同的热情。以海伦的角度来看，爷爷以及聚集在爷爷身旁的技术人员们，就只是一群个性诡异的怪胎。而且这群怪胎里，也包括了身为专属测试飞行员的卡尔。

    “不提这个，你的操纵烂透了！不但粗鲁而且乱七八糟，这是怎样？你是打算自杀吗？”

    “你说得对，测试飞行员本来就是不知死活的工作。但如果让一心寻死的家伙来干这一行，根本就谈不上测试了吧？”

    卡尔悠哉回应，并以手指把玩着胸前的龙牙项链。无论是哪个部位，龙的遗骸都是很难得到的贵重品，特别是龙牙，从以前就被飞行员公认为幸运的护身符。

    虽然不是打从心底相信护身符的保佑，不过卡尔这副心平气和的态度，丝毫没有展现出才刚经历生死一线间的感慨。刚才的经历足以令海伦折寿十年，然而对于卡尔而言，似乎连冒险都称不上。

    确实，卡尔所担负的职责，是驾驶不确定能否顺利飞行的开发中飞机，而非花魁

    鸟号这种可以完全信任其性能的机体。

    足以令卡尔发挥本领的“冒险”，即将在数天后来临。

    海伦将思绪投向现在位于魏宁格博士的机场、应该正在进行最终调整的那架飞机。那是她爷爷费时数年追求的梦想结晶。

    “你的乱来个性……光是在工作里就能得到满足了吧？”

    “嗯？”

    “所以啊，不要在私底下还做出这种乱来的举动。算我求你。”

    “嗯，别担心。”

    听到海伦消沉的声音，卡尔静静哼出一个类似苦笑的声音回应。这并不是在嘲笑海伦的懦弱，而是展示他屹立不摇的自信。

    是的，卡尔坚信着。自己的实力与运气，以及对支持着他的同伴们的绝对信任，让他确信自己的命运无限光明，毫无阴影。

    卡尔这张浅浅的笑容，拥有激励任何人，给予任何人勇气的神秘力量。回想起来，海伦为他倾心的最初契机，或许就是他的这份坚强吧。与他一起飞上蓝天的体验，总是令海伦雀跃而幸福——不过偶尔也会有今天这样的例外。

    “……唉，总觉得今天已经没兴致了，我差不多想回到地面了。”

    “咦？要回去了？”

    他们在刚过正午时从魏宁格机场起飞，所以还没经过一小时。然而陪同卡尔与霞龙群竞速的海伦，已经累得像是在天空飞行了一整天。

    “回去了啦，改天再带我出游吧——下次绝对要带我去一个不会有龙出现的地方。”

    “是，遵命|

    卡尔叹息点了点头，缓缓调整花魁鸟号的行进方向回转。

    如果走直线路径就可以转眼返家，但卡尔刻意绕路避开龙群的栖息处。要是回程的时候遭遇龙群的挑衅——自己也接受挑战的话——海伦或许真的会和他分手吧。

    2

    古斯塔夫·魏宁格博士的私人机场，位于群山环绕的一座高原。方圆五哩的范围之内，山羊的数量应该是人口的好几倍，这里就是如此偏僻的土地。

    在大部分国土都是肥沃平原的希尔瓦纳共和国内，山岳地带是尚未开发的偏僻地区。自古就与邻近各岛国密切进行贸易的希尔瓦纳，所需的矿物资源只要仰赖进口就足以供应，事到如今开采国内资源反而不符合成本效益，因此直到现在，国内高地依然和往昔一样只经营放牧产业。

    加上这里并非公共设施，如果不是够新够详细的地图，甚至不会标示这座机场。

    虽然跑道长到有点多余，宽度却不足以容许大型飞机起降，何况这里的陆路交通极为恶劣，因此无法作为商业用途，完全就是只能用来进行研究的设施。

    与机场共同设立的工房，反而比较像是设施的主体。包含员工宿舍在内的建筑物共有三栋，从高规格的风洞实验室到最新机材一应俱全的此处，在完全与外界隔离的状况下，从飞机的设计到制作都能一手包办，花魁鸟号也是在这座机场制作出来的非量产试作机。

    起降程序练得比脱鞋还要纯熟的卡尔，让花魁鸟号降落在跑道滑行之后，还没打开座舱罩，就看见一名伫立在机库前面的少年。少年和海伦一样是魏宁格博士的孙子，虽然不属于研发团队却住在这里，是这间研究所最年轻的人。

    “艾利克……他怎么了？”

    后座的海伦一提到弟弟的名字，卡尔就尴尬地发出“啊”的声音。

    “怎么了，卡尔？”

    “没啦……我忘了，之前我和艾利克说好要带他一起飞，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今天。”

    “啊~啊，你真是的。”

    海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卡尔对日期与行程大而化之的散漫程度，海伦也曾领教过好几次。到头来卡尔·修尼兹这个人，虽然在驾驶飞机方面拥有高超的本领，然而在日常生活上却凡事都漫不经心又粗枝大叶。比起让卡尔在空中飞翔，让他走在大街上反而危险许多，研究所的众人甚至会以这件事来开玩笑。

    滑行的花魁鸟号完全静止，座舱罩打开之后，艾利克气冲冲地快步走了过来。他的手上抱着一只约有成猫那么大的生物，这是研究所饲养的幼龙，名为齐格飞。它有着矮胖的身躯与短短的手脚，只有那对大大的翅膀，能令人窥见它将来长大之后的样子，然而其中一枚翅膀以夹板固定着，看起来令人心痛。

    半年前，齐格飞翅膀受伤而摔落在跑道上，第一个发现它的就是艾利克。之后这名少年就负责照顾它，这只幼龙就这样成为机场的一分子，被当成吉祥物对待。

    “太奸诈了吧，卡尔！不是说过今天会带我一起飞吗？”

    卡尔还没从舷梯走到地面，艾利克就以质询的语气逼问。

    “没啦，那个，嗯，说得也是……”

    “你忘了吗！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耶？”

    “不不不，我当然没忘，刚才的那一趟，只算是热一下引擎罢了……”

    接着从座舱着地的海伦，听到卡尔的说法之后皱起眉头。

    “慢着，卡尔……难道说，你打算马上再飞一次？”

    “嗯？啊啊，总之现在就出发也没问题吧，听说天候直到傍晚都很稳定。”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艾利克不满的表情随之一变，整张脸绽放喜悦的神色。

    “现在就出发？”

    “等一下，我得先准备你的飞行服才行，然后我还要填饱肚子。”

    “OK！姊姊，齐格拜托你了！”

    艾利克马上就把抱在手上的幼龙塞到海伦怀里。忽然被主人扔下的齐格飞嘎嘎吼叫表达着不满，不过海伦连忙伸手安抚，才使得它暂时安分了下来。

    “我说你们啊……”

    在海伦想要出声抱怨的时候，一名从机库走出来的老人，对卡尔等人说道：

    “到底是在吵什么，卡尔？”

    “啊啊，博士，不好意思，可以帮花魁鸟号加个油吗？我等等就要再飞一趟。”

    蓬乱不堪的白发，以及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使得老人看起来像是经年累月埋首于工作的乖僻维修技师。从他不起眼的外貌，很难看出他是近代航空史的一大功臣。取得许多专利，如今足以令希尔瓦纳共和国对全世界引以为傲的飞机制造业龙头“哈弗纳工业”，就是由他一手打造的。但他辞职退隐之后，世间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去向。

    如果是只晓得他昔日头衔的人，看到他像这样在远离尘嚣的深山亲自建立一个小据点，一如年轻时与设计图和工具奋战的模样，或许会感到颇为意外。然而如果是熟知古斯塔夫·魏宁格个性的人，应该会点头表示理所当然吧。即使年迈也依然坚持在第一线埋首研究，博士的这种行事风格，令人体认到大企业高层的宝座对他来说，只会是绑手绑脚的枷锁。

    “可别带着我的两个宝贝孙子乱来啊。”

    “是的，这是当然的。”

    卡尔露出果断的笑容点了点头，侧头看到这一幕的海伦，不由得嘀咕着“真敢说……”表达抱怨之意。

    “好啦，那么艾利克，十五分钟之后到待命区会合，我先去简单填饱肚子……话说，刚才北方有一片很壮观的积雨云，要去看吗？”

    “嗯！”

    很快的，艾利克与卡尔满脑子都是起飞后的计划了。明明两人的年纪差了一轮，但他们并肩走向宿舍的背影，就像是平常玩在一起，两个意气相投的顽皮小鬼。

    “令人不敢相信……他明明才刚玩了一段像是马戏团的特技回来耶……”

    目送他们离开的海伦，有些无奈地轻声说道。

    “真拿他没办法，简直是为了飞翔而生的男人。”

    至于魏宁格这位老翁，则是已经把油管插入花魁鸟号的油箱，迅速检查螺旋桨与方向舵是否运转顺畅，脸上也浮现出有些开心的苦笑。

    实际年龄还是孩子的人或许只有艾利克，然而跟随着魏宁格住在这座机场的所有人，多少都残留着一些稚气。其中最顽皮的孩子是卡尔，至于最任性的孩子王，应该就是主导研发计划的研究主任——魏宁格博士本人了。

    以这种方式客观审视自己并且自省。早就已经超过耳顺之年的魏宁格，大概只有这一点是他足以自豪的处世经验。

    引起卡尔注意的积雨云，是顶端直达平流层的特大玩意儿。

    高达七哩的垂直壁面形成的壮丽景观，别说是人造的高楼建筑，任何大自然的山岳都无从相比。虽然实际上是由水蒸气组成所以并不坚硬，然而凹凸不平的表面，以及形成鲜明轮廓的阴影，简直像是质量兼具的巨岩，近看就会为它的气势震慑。

    卡尔让花魁鸟号沿着云层外围悠然航行，与后座的艾利克一起欣赏这幅对流性上升气流打造的自然奇景。

    “这里下方的海域，肯定处于惊涛骇浪的状况吧……”

    “是吗？”

    “是啊，要是船只经过这里肯定吃尽苦头。不过在空中就很宁静对吧？总之要是太接近的话可能会被雷打到，这方面得小心一点。”

    卡尔洋洋得意解释的语气，比他在地面时明显开朗许多，在这样的好心情带动之下，艾利克提出之前就一直怀抱的疑问。

    “卡尔……在空中飞翔，你都不会怕吗？”

    “不，反而会令我安心I

    卡尔凝视着洁白闪耀的云朵，夹杂着叹息声如此回答。

    “从这里可以随心所欲前往任何地方，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束缚我，令我痛快至极。”

    “没有想过可能摔下去吗？”

    “待在地面也可能会被车撞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对于艾利克而言，由于爷爷从事这一行，所以他搭乘飞机的次数丰富得远超过平常人。虽然飞行是他熟悉又亲近的经验，即使如此，双脚没有着地的感觉，还是令他感受到一丝不安，这是生于陆地的生物，理所当然会有的生理恐惧。

    然而卡尔——应该不是虚张声势，空中真的比地面更能令他感到舒适吧。从他感慨述说的语气，也确实能够窥见他的心情。

    “总觉得光是要我待在地面过生活，我就会感到心情消沉。我只有像这样在天空飞翔的时候，才有一种真的活在当下的感觉。”

    “是喔……或许卡尔生下来就是一只龙会比较好吧？”

    “哈哈哈，一点都没错。下次投胎的时候，我就会这么希望了。”

    在卡尔放声大笑的同时，无线电传来呼号。

    ‘翡翠基地呼叫花魁鸟号，卡尔，有听到吗？我要报一个小道消息给你。’

    在航空无线通讯网路里，翡翠基地这个识别名称，代表着翡翠高原唯一的无线电基地台，也就是魏宁格机场。这是专任通讯士库鲁兹发出的讯息。

    “这里是花魁鸟号，通讯正常。库鲁兹，什么消息？”

    ‘刚才凯尔纳的雷达基地传来讯息，捕捉到两个疑似是虹龙的反应，以你现在的位置来算，大致位于西北方十五哩处，正笔直往南方飞行。’

    “这个消息……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了。”

    由于过度兴奋，卡尔的声音变得低沉。

    ‘艾利克小弟也在机上吧？千万不要太乱来了。’

    “我明白，只是去看看而已。帮我转告博士请他不用担心。完毕。”

    在朝着无线电这么说的时候，卡尔已经让花魁鸟号倾斜，改为朝着西北方前进了。

    “刚才说有两只龙，难道是在决斗？”

    听到无线电对话的艾利克也难掩期待之情。

    “没错，而且既然是虹龙，绝对不能错过这场好戏……”

    “太棒了，卡尔！我第一次在空中欣赏龙的决斗！”

    由于艾利克过于开心，卡尔忍不住想要炫耀几小时之前载着海伦战胜三只霞龙的成果，但他连忙克制自己——要是听到这段冒险过程，艾利克会觉得卡尔偏袒姊姊而生气，并且肯定会要求下次带着他一起挑战霞龙，而且要是回应了他的要求，到时被海伦骂的当然是卡尔。

    卡尔缓缓推动节流阀提升飞行速度，飞向无线电指示的空域。不断环视周围的艾利克，不久就发现其他的飞行物体放声欢呼。

    “是龙……啊、那边也有！不只是霞龙，还有云龙！好大喔！”

    接连现身的龙群，全都和花魁鸟号朝着相同的方向飞行。

    “应该和我们一样都是来看热闹的。既然是虹龙对决这种精彩戏码，无论是谁应该都不会错过吧。”

    没有雷达与无线电的龙群，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得知遥远天际正在进行一场决斗，人类甚至无法想像个中奥秘。某种说法是龙群拥有一种类似心电感应的特异感官，连这种无凭无据的推测都会被当成一种学说，不难看出龙的生态对人类而言仍是未知的领域。

    “……看到了！艾利克，一点钟方向！”

    卡尔不由得大声提醒，艾利克也马上看见了。遥远的前方有两个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横切而过。

    “在、在发光……”

    “没错，虹龙与霞龙之类的龙处于完全不同的等级，只要提到那些家伙，无论是哪里的学者专家都只能举手投降。”

    在龙族的众多分类之中，最令生物学家困惑的就是虹龙。它们是平均身长达到四十五尺的大型龙，却拥有出类拔萃的飞行速度，而且和霞龙一样，至今还无法从物理层面解释虹龙的飞行原理。

    卡尔让花魁鸟号以最高速疾驰，并且和艾利克凝视远方虹龙的英姿。勉强看得见那对耀眼夺目的翅膀，正挥洒着宛如鳞粉的光之粒子。

    人类至今甚至没有回收过虹龙的尸体，只有从为数极少的观测报告，确认虹龙的翅膀属于纤毛构造，然而翅膀为什么会散发光辉，并且能够进行那种超乎常理的高速飞行，则仍旧是个未解之谜。依照魏宁格博士的说法，目前最有力的假设似乎是名为‘电浆放电’的现象，但即使听过博士说明假设内容，卡尔依然无法完全理解。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以现阶段来说，虹龙位于人类尚未抵达的领域。

    依照过去确认的观测资料，虹龙的最高速度达到四八○节。目前没有任何飞机能飞出这样的速度，不只如此，以飞机最高速记录仍停留在四二○节左右的现状来看，甚至有人认为依照往复式发动机的构造原理，想凌驾于虹龙的飞行速度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使是令霞龙俯首称臣的花魁鸟号，在这方面也无能为力。卡尔他们只能束手无策，目送两个光点逐渐变小远离。

    “好壮观……我至今只有看过虹龙的照片。”

    “不，依照状况，说不定可以见识到更惊人的东西。”

    “咦？”

    卡尔已经不再忘神凝视虹龙的光芒了。他以怀抱着更多期待的眼神，不断环视着周围。

    “既然是虹龙的对决，那个家伙就算来参观也没什么好讶异的……艾利克，进行全方位警戒，看到哪里发光马上告诉我。”

    “唔、嗯！”

    不明就里的艾利克，不断观察着两侧与上方。结果先看到那玩意的不是卡尔，而是艾利克。

    “卡尔，那个，八点钟方向！有东西在发光！”

    那道光芒乍看之下，会令人以为是其他虹龙疾驰而来，然而仔细一看就发现光芒强烈而耀眼，刚才的两只虹龙根本无法相比。

    “……来了，那家伙是……！”

    在卡尔发出感叹之前，这道光芒就以无法置信的速度，瞬间逼近花魁鸟号。

    “唔哇！”

    几乎令人无法正视的纯白光辉完全覆盖视界，艾利克一开始还误以为与这个发光物体正面相撞了。但实际上这个物体只是拉出一条宛如彗星的尾巴，从花魁鸟号座舱罩的正上方掠过——而在闪光造成目眩的前一刻，卡尔清楚看见了。那是释放光芒的一对翅膀，无比庄严又庞大的飞龙身影。

    “那、那是……”

    在艾利克战战兢兢睁开眼睛的时候，闪亮的飞影已经位于花魁鸟号前方遥远的天空，沿着先行的虹龙轨迹破空而去。

    “帝凰龙……”（吐槽：为什么这个名字让我那么的想吐槽……）

    卡尔以茫然又抱持憧憬、像是灵魂出窍的声音轻声说着。艾利克也哑口无言，如果刚才目睹的身影，是连研究员都怀疑是否实际存在，只流传于童话传说之中的“万龙之龙”……

    原本巨大得足以覆盖视界的身影，如今只是在穹苍闪耀的一颗光点。忽然间，以这颗光点为中心，缓缓出现一道环状彩霞，并且扩散到周围的天空。

    这道彩霞出现的瞬间，后方的艾利克就看见前座的卡尔紧张得绷紧肩膀。

    “要摇晃了，抓紧！”

    “咦—一

    艾利克来不及理解这声叱喝的意义，就响起一股震撼耳膜宛如雷鸣的轰声，花魁鸟号也像是忽然遭遇乱流大幅震动。在艾利克过度惊讶而说不出话时，机体正猛然朝着下方翻转直坠。

    虽然如此，但手握操纵杆的卡尔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他不慌不忙操纵副翼取回升力，轻松调整机身恢复水平，等到这段过程结束之后，艾利克才总算察觉自己刚才甚至忘了发出尖叫声。

    “刚才的那个，真的是……”

    “嗯，没错，货真价实的帝凰龙。”

    相互竞争的两只虹龙，以及追着虹龙而去的巨大光体，都已不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了。这场对决并没有在这片天空结束，而是转移到某个遥远的天空尽头划下旬点。群聚而来的龙群似乎也放弃去追了，就这么朝着四面八方解散，天空没过多久就恢复原本的寂静，至今的喧嚣宛如一场梦，只有花魁鸟号的引擎声，是唯一依然打乱这股寂静的噪音。

    “只有那个家伙，至今没人成功拍下或录下它的身影。雷达捕捉到它的时候，大多都会误判为陨石……但它确实存在。虽然就只有这一只，但这个家伙确实比虹龙还快。”

    卡尔将音调压低，然而声音却因为过度兴奋而颤抖。这种像是呓语的声音，是被某种东西附身，对某种东西着迷得接近忘我的人特有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艾利克莫名感到战栗。

    “有看到刚才它离开之后留下的光圈吗？”

    “唔、嗯……”

    “真要形容的话，那玩意是‘空气之浪’。船在航行的时候，船头都会打出浪花对吧？要是以非常快的速度飞行，空气阻力就等同于水压，并且产生那样的现象，我们把这种现象叫做‘音爆’。那个家伙刚才在空气里掀起海啸，我们刚才就是被这阵海啸打中。”

    “音爆……？”

    “你能想像吗？那个家伙的飞行速度，比声音在空气传导的速度还快。”

    对于艾利克而言，把“声音”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套进速度的概念，就已经超乎他所能理解的范围了。

    朝着远方山脉放声大喊之后，要隔一段时间才会听见回音。换句话说，这就是“声音”在山脉之间来回的时间，“声音”在短短的一瞬间飞翔于群山之间。如果有某个兼具形体与质量的物体，以更胜于声音的速度移动，简直是超乎想像的事——然而就在刚才，艾利克已经近距离目睹这样的实例了。一股敬畏的心情再度使少年颤抖。

    “……确实，那样简直就像是神了。”

    “没错，不过只是目前如此。”

    少年的声音持续因为敬畏而萎缩，卡尔的声音则是充满无惧一切的斗争心。

    “听了别吓到喔，艾利克。你爷爷正打算向那只帝凰龙下战书。”

    “什……要怎么做？”

    “将会有一架前所未见的全新飞机飞上天。不只是人类，连龙族都会吓破胆的玩意……”

    “你所说的，难道就是爷爷他们正在制造的那架……”

    “没错，就是我们的‘雷鸟号’。”

    接着，卡尔朝着光辉之翼飞去的南方天空投以挑战的眼神，并且高声吟啸。

    “下次见面时……别以为你还能轻松地袖手旁观喔！天空的霸者。”

    山间仍充斥着烟霭的清晨，一辆车子像是步履蹒跚的老马，沿着九弯十八拐的山路缓缓爬上陡峭山坡。

    对于这辆看起来就只适用于市区的小型车而言，行走这条颠簸又蜿蜒无比的山路，明显是段过于严苛的路程。何况车上载着三个大男人，又堆满层层的摄影器材，引擎与悬吊系统会发出哀号也是理所当然的。

    “天啊，我们真的是一大早就尝尽苦头耶。”

    “别抱怨了，这也是工作，工作。”

    坐在硬得完全无法缓和车身摇晃的座位上缩起身体，无奈吐露抱怨情绪的三人，是“希尔瓦纳日报”的特派记者、摄影师以及摄影助手。

    “……我说啊，如果是谣言怎么办？”

    “啊？”

    “远离尘世的怪胎科学家，居然要在这种深山进行新发明的发表会，再怎么可疑也要有个限度吧？”

    虽然车上所有人都有过这种念头，至今却没人刻意提出这一点，这是为了避免这趟无聊的清晨车旅变得更加郁闷。然而到最后，睡眠时间最为不足的摄影师，似乎终于到达忍耐的极限了。

    “但也可能是真的吧？毕竟古斯塔夫·魏宁格这个名字，在以前可说是家喻户晓……”

    被迫负责开车，不甘愿地握着方向盘的摄影助手，以死气沉沉的语气打着圆场。然而在他正要继续说下去时，车子后方传来刺耳又急迫的喇叭声。

    “嗯？……哇！”

    正想从后照镜确认来车，一辆黑色大型轿车就以几乎要擦撞的距离强行超越，只留下排放的废气而去。

    “呃、真危险……刚才那是什么车？其他媒体的采访车吗？”

    “怎么可能。没人认为这是值得赶去采访的大新闻吧？”

    吓得愣住的摄影师与助手轻声说着，然而只有清楚看见轿车车牌的记者讶异地眯起眼。

    “刚才那辆车的车牌是黑色的……该不会是国防省的车吧？”

    事实上，无视于记者们迳自赶路的轿车，确实挂着代表国防省公务车的黑色车牌。

    双手抱胸坐在后座的这名军官，从暗灰色的制服与领章判断应该是空军中校。虽然容貌看起来还很年轻，但他严厉的表情与锐利的眼神，营造出与阶级相符的沉稳分量。对于希尔瓦纳而言，与邻国威德柏赫激烈交战的记忆依然鲜明，在战场上立功晋升的年轻将校并不稀奇。

    “……葛布霍德中校，请问刚才被我们超车的也是媒体记者吗？”

    听到手握方向盘的副官如此询问，青年军官不高兴地点了点头。

    “应该吧。可恶的狗仔队，一个接一个……”

    这条山路平常只有牧童的马车会使用，今早却接连出现许多从市区长途跋涉来的车辆。葛布霍德他们刚才已经是第四次超车了，所有人的目的地肯定相同，这条山路通往的地点，就只有那座魏宁格机场而已。

    “还是应该让先出发的宪兵队封锁机场吧？”

    听到副官的提议，葛布霍德摇了摇头。

    “已经太迟了！这么做只会无端让骚动扩大……可恶，那只老狐狸，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按照葛布霍德原本的估算，古斯塔夫·魏宁格博士要将那个被当成笑柄的构想做出足以令人认同的研究成果，应该还得再花费三个星期。也因此，今早收到的公开实验通知，对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对于原本想伺机夺走计划主导权的葛布霍德而言，真的是被对方抢得先机了。明明深知对方是绝对不能轻忽的角色，却因为公务繁忙而疏于视察，如今只能后悔莫及。

    总之他先紧急派遣宪兵队过去，并命令他们严格做好现场临检与机库戒备，即使容许记者进行口头采访，也要避免媒体在不受监视的情况下摄影。

    受邀的记者们至今还是半信半疑吧。刚才并没有车辆无视于路况赶路，这就代表目前还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今天公开的研究成果有多么重大。

    “问题在于今后……”

    那个东西今日公诸于世之后，在翡翠高原进行的秘密计划，不只会吸引国内各地目光，也会一鼓作气成为各国的注目焦点。今后不只是开发进度，还要谨慎处理媒体消息并加强保密措施。光是思考这些事情就令人烦躁，在抵达机场之前是否能够恢复冷静？葛布霍德逐渐对自己的自制力感到不安。

    卡尔仰望着薄云缭绕的晴朗天空，打了一个寒颤之后拉起飞行夹克的衣领。虽然高原的阳光已经到了耀眼的程度，但还不足以温暖清晨的寒气。

    这是期待已久的早晨，期待已久的天空。

    天候正如气象预测的一样相当稳定。站在机场跑道正中央眺望，将毫无遮蔽物的穹苍尽收眼底，就有一种内心即将先行离开大地的感觉。

    “……终于就是今天了。”

    抱着齐格飞站在一旁的艾利克，应该也感受到卡尔内心的兴奋情绪了吧。

    在机组忙着进行机体的最终检测时，卡尔与艾利克为避免被当成闲置人员，因此来这里检查跑道。然而这项工作也大致完成了，接下来直到预定时间，他们能做的就只是眺望天空。

    “遇见博士以来，我一直在等待今天的来临。而这一天终于到了。”

    起飞前的一分一秒都令卡尔迫不及待，他就这么心神不宁把玩着项链上的龙牙。

    艾利克也已经知道卡尔今天要驾驶什么样的飞机了，他以打杂的名义窝在工房，并且目睹机体组装的工程至今。魏宁格博士与研发团队制作出来的成品不可能有任何差错，虽然艾利克深切体认到这一点——但他仍旧无法拭去内心的一丝不安，因为这玩意的形态，完全跳脱了艾利克所知道的“飞机”概念。

    “那个真的能顺利飞上天吗？”

    无视于少年的不安，卡尔露出开朗的笑容回应。

    “那当然，我会展现一趟帅得叹为观止的飞行给你看。”

    “……像龙一样？”

    “没错，像龙一样。”

    曾经与卡尔一起目睹的虹龙与帝凰龙英姿，至今依然烙印在艾利克的脑中，挥之不去。

    然而当艾利克不经意看向怀里的齐格飞，他的胸口就感到一股沉痛。

    “结果，你的伤还是来不及治好。”

    “……齐格还不能飞吗？”

    幼龙翅膀上的夹板虽然拆掉了，却改为包着纱布与绷带。

    “虽然骨头接起来了，不过肌肉还是一样虚弱，要花时间耐心复健才行。姊姊说不可以太着急。”

    卡尔也伸手轻抚齐格飞的喉头。这只幼龙一开始只敢亲近艾利克，但现在应该是对人类打开心房了，只要是机场的相关人员，它被任何人摸都不会抗拒。

    “其实你也想和那玩意一起飞上天吧，齐格……”

    总有一天会与齐格飞离别。虽然艾利克会因此感到落寞，但他也知道不能让齐格飞待在这里太久。

    在学术领域，龙的生态依然有许多未解之谜，活捉的幼龙将会成为上好的研究材料，也正因为如此，魏宁格机场的所有人都同意要保护齐格飞不为世人所知。比起饲养到死后还得遭到解剖的悲惨命运，还不如等它伤势痊愈之后回归山林。对于涉足航空事业的人士，尤其对于技师以及飞行员而言，所有人对龙族都抱持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敬畏之意。

    “——被计划扔下来的，可不是只有那只龙而已。”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艾利克与卡尔才察觉到一名空军校官正快步走向这里。

    “葛布霍德吗，正想说你差不多该到了。”

    卡尔的声音隐含着些许敌意，但艾利克没有察觉。葛布霍德身穿象征荣耀的军服、一丝不苟的高大身躯，对少年而言是令他向往的对象。

    “魏宁格博士目前在哪？”

    校官不是找卡尔交谈，而是向艾利克提出询问，使艾利克感到光荣而挺直背脊。

    “应该在机库，我马上去找|

    艾利克就这么抱着齐格飞意气风发地跑离现场。仍不了解成人高明话术的少年，没有察觉到这是打发他离开这里的藉口。

    “一阵子不见了。公务很忙吗？”

    “抱歉最近都没有来拜访，我原本听说引擎会在下个月完成的。”

    对于葛布霍德的这番挖苦，卡尔表现得毫不在乎，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回应。

    “嗯，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完成，今天用的是测试用的试作品。”

    “即使如此，也肯定是史上首架使用喷射引擎的飞机，今天这一天将会在历史留名。”

    “或许吧。”

    卡尔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似乎根本不理解事情的重要性，终于使葛布霍德皱起眉头。

    “……如果事前通知的话，就可以准备更适合的试飞环境了。”

    “比方说躲在某个沙漠的正中央悄悄试飞？别开玩笑了，我们并不是在开发军用的秘密兵器。”

    “你应该没忘记空军有提供资金援助吧？”

    “依照约定，等到整套试飞程序结束之后，飞机就归军方所有。何况今天的发表会又不会公开设计图给大家看。”

    感觉像是在应付一名不听话的孩子，使得中校深深叹了口气。

    “这项研究对于军方而言意义多么重大，你应该也明白吧？”

    “现在要进行的是航空力学实验，不是帮忙打仗。”

    卡尔坚持道，并且从正面直视葛布霍德，以更强硬的语气放话。

    “天空不属于任何人，让那玩意飞上天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所以不应该对任何人隐瞒，必须让所有人公平目睹。”

    “你应该知道，这种悠哉的理论对现在的情势不管用。”

    “……要打仗去别的地方打吧，不要波及我们。”

    “这种话不应该跟自己人讲，应该跟敌国的那些家伙讲。”

    卡尔和葛布霍德都明白，接下来再怎么争论也无济于事。即使是孽缘，但两人终究有着长久的交情，彼此都知道双方的立场多么缺乏交集。

    “从今天开始，这座设施由宪兵队负责警备，毕竟可能有间谍入侵或暗中破坏的危险。”

    葛布霍德留下这番话之后，就转身朝着机库走去。独自留在原地的卡尔沉默不语，并且再度仰望清澈的高空。

    然而，与刚才和艾利克交谈时相比，他的侧脸隐约带着空虚的神色。

    4

    上午十点——预告的公开实验开始时刻。

    一看就知道是临时准备的讲台前，聚集了十几名媒体相关人员。即使突然告知也不惜来到深山，就这点而言算是挺多人的；然而考虑到古斯塔夫·魏宁格往年的名声，这人数便显得太冷清了。

    只有放牧羊群的悠闲嘶鸣，伴随吹拂高原的清爽微风而来。如果要把通告中的“世纪大发明”这个标语当真，这样的景色未免太充满牧歌气氛。然而在另一头机库附近站岗的宪兵队，很快就令记者们特有的敏锐嗅觉产生反应。

    无论基于何种形式，只要与军方有关，就很难让人认为这座机场进行的研究，是远离尘嚣的人们闲暇时的嗜好。何况在讲台旁列席的葛布霍德·穆勒中校，是在上一场战役立下许多武勋、为报章杂志增添许多光彩的英雄之一。

    这么一来，或许这则新闻是意想不到的大热门——对于清晨的山路之旅不敢领教的记者们，如今也屏气凝神注意着主办人魏宁格博士的动向。

    站在讲台上的博士，依然穿着经年累月、早已褪色的工作服，然而他抬头挺胸的自豪模样，就像是把这套衣服当作技师的正装。老博士轻咳一声，确认麦克风的状况，接着以嘹亮的声音进行开场白。

    “感谢各位今日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接下来要为各位介绍的新型飞机，是使用了前所未有全新动力装置的实验机，也是我长年以来的梦想结晶。”

    博士取下讲台旁看板上的覆盖布，展示一张复杂机械装置的概念图。这是圆筒型物体的剖面图，前后的开口部位，各自描绘着示意空气流向的箭头。

    虽说是发动机，不过与记者们所知的飞机引擎完全不同——首先这个装置没有螺旋桨，真要找的话还是找得到类似风车的元件，然而该元件在剖面图里却位于引擎的内部。

    一名记者马上好奇举手发问。

    “就我所见，是设计成不让螺旋桨外露的构造吗？”

    知道这名记者拥有足以解读剖面图的专业知识，魏宁格博士颇为高兴地放松表情。

    “很遗憾，这种涡轮和至今的螺旋桨不同，并不会直接产生推力，这只是用来将吸入的外部空气压缩的压缩机。”

    “将外部空气……压缩？”

    几名记者脑中浮现气球喷出空气飞向空中的样子，不由得失笑。依照想像，这实在不足以成为让飞机起飞的动力。

    “那个，也就是说，新型引擎是藉由释放压缩空气产生飞行动力？”

    “不，压缩空气再来会送进燃烧室，与气化燃料混合之后点火燃烧，燃烧产生的高温高压燃气会灌进涡轮机段——”

    魏宁格博士指着板子上的图，滔滔不绝地解说着。

    “——在这里驱动涡轮旋转。涡轮旋转的动能会传送到压缩机的转轴，在构造上可以进一步提升刚开始的空气压缩率。穿过涡轮的燃气从后端的喷嘴释放后，就成为飞机的推力|

    逐渐出现复杂奇怪的咒文，让解读难度不断增加的这段说明，使大部分的记者听得一头雾水。兴奋拿出笔记本抄写的人们，以及早就已经放弃理解内容的人们，两者只有一项共同的认知，那就是现在所发表的发动机，拥有极为复杂又先进的构造。

    在博士的说明告一段落时，一名记者战战兢兢举起手，提出一个就某方面而言最重要的问题。

    “……请问，这种新型推进装置，叫什么名字？”

    “嗯——”

    魏宁格博士像是卖关子一样凝视看板上的剖面图，然后郑重宣布：

    “总之我们是以最明显的特征命名，将这个系统称为‘轴流式涡轮喷射引擎’。”

    记者们同时将这个名称记录下来。这么一来，他们至少就不用在报导上以“原理不详的推进器”来记述了。

    博士朝着机库举手示意，在那里待命的助手们，随即将滑门朝两侧拉开。

    首先出现的，是一辆柴油引擎正发出怒吼的拖车，在拖车的牵引之下，一架飞机就像是踏上红毯的新娘，隆重出现在阳光底下。尚未涂装的裸面金属散发白银光辉，令在场众人眩目。

    “那么，重新为各位介绍一次吧——这就是人类引以为傲的崭新翅膀，‘雷鸟号（Blitzvogel）’。”

    记者们不是机械工学专家，因此以结果来说，光是用听的没办法体认到新型飞机的革命性与意义。然而在他们终于亲眼目睹“实物”之后，就同时感受到这个发明所带来的震撼。

    至今记者们从“实验机”这三个字联想到的玩意，就只是在现有机体加装一些抢眼的装置以展示新功能，为了今天而临时拼凑的赶制品。

    如今出现在眼前的机体却非如此。与现今航空载具截然不同的这架机体，肯定是为了搭载喷射引擎这种新型推进器而从头设计的。或者说，喷射引擎就是为了让这种机体飞上蓝天而设计的。

    正如刚才的说明，机身没有螺旋桨，然而只是废除螺旋桨构造，就会让飞机的外型大幅改变到这种程度吗？一对主翼加上一枚垂直尾翼，这种最基本的构造是共通的，但包括了锐利如锥的机头、又小又扁平的座舱罩、呈现箭形锐角的主翼，以及不安装在机尾，而是以T字型安装在垂直尾翼上缘的水平尾翼，一切都是以流线型的连续曲线组成。

    唯一打断流线型连续曲线的地方，就是贯穿主翼根部的鳃状开口。此外尾翼下方的机尾部位，是以细长狭窄的喷嘴元件做结。这就是概念图里，喷射引擎吸气口与排气口的实际模样吧。

    排除所有无谓笨重感的机体轮廓，即使以洗炼这样的词也不足以形容，简直就是研磨得锐利无比的“刃”——没错，这不是用来悠然乘风飘上天际的机械，而是如字面所述，斩风刺空的“剑]

    原本屏息看得出神的摄影师们，也马上恢复职业意识，争先恐后准备摄影器材。虽然众人都曾怀疑这个新闻的真实性，但要是这玩意真的能飞上天——这则报导肯定会一跃成为报章杂志的头条。

    预感这将是超级头条而难掩兴奋的记者们，接连举手向博士提问。

    “请问博士，容我单刀直入请教一下，这种喷射引擎，将会胜过至今飞机使用的螺旋桨吗？”

    这种耳目一新的设计是否具备相应的机能？这确实是非常中肯的问题，然而魏宁格博士充满自信回答了这个问题。

    “往复式引擎理论上的最高速度，大约到四三○节就是极限。另一方面，雷鸟号的最高速度，理论上可达到五五○节以上。”

    “五、五五○……”

    如果只是听博士口头陈述，这个数字会令人当成玩笑话一笑置之，然而展现在记者面前的机体，却拥有这样的说服力。

    接着，询问的矛头也进一步指向坐在讲台旁边的葛布霍德。

    “今天也有空军军官，请问这次新机种的开发和军方有关吗？”

    早就知道会受到质询而列席的葛布霍德，就像在背诵一样说出预先准备好的答案。

    “今天的飞行实验纯粹是预备性质，军方还没有引进新型机种的计划。不过有一件事可以断言，魏宁格博士本次的伟业，将是名留航空技术史的功绩，这也证明我们希尔瓦纳的技术能力，是邻近各国望尘莫及的。”

    如果仔细分析葛布霍德这段话，就会发现这是毫无内容的发言，但他的修辞极为巧妙，喷射引擎的发明原本只是魏宁格的个人功绩，却令人认为与国家利益有着直接的关连，博士也因此微微皱眉，朝中校投以怪罪的目光。然而记者们没有察觉双方这场无声的较量，而是进一步提问。

    “换句话说，我国的航空战力远胜于威德柏赫公国的军力吗？”

    依照现今的时势，这是理所当然会提出的问题。早已预料到记者会提出这个问题的葛布霍德，露出斯文的笑容回应。

    “我们希尔瓦纳空军自豪的菁英们，在任何时代都首屈一指。”

    就像是要以这句话作为一切的结论，葛布霍德不再开口回答后续的问题，并迅速就坐。此时魏宁格博士轻咳一声，让记者们的注意力回到讲台。以博士的立场，他也不希望记者们的问题偏向政治方向。

    “那么，差不多要进行启动实验了。为了以防万一，请各位取材人员移驾到掩体。”

    记者们目睹雷鸟号时发出的骚动声，也传入正在机库更衣室待命的卡尔耳中。

    他接下来要驾驶的爱机，在首度亮相时受到众人的喝采，这应该多少会让他涌现引以为傲的心情，然而卡尔的内心却十分平静，且渐趋冰冷。

    期盼已久的首航即将开始，确实令他热血沸腾。

    然而这股热血没有引发内心的雀跃及兴奋，因为刚才他与葛布霍德的那段对话，至今依然在脑中萦绕不去。

    我是已经抛弃过往的人——至少卡尔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对于这样的他来说，葛布霍德·穆勒这名人物，是如今与昔日记忆的唯一接点。

    是的——目前在待命室等待起飞的心境，与早就埋葬的昔日自己，实在太像了。

    直到今天，为了避免自己的技巧生疏，他不知从这条跑道起飞过多少次，也驾驶了各式各样的飞机。然而与他过去驾驶起来得心应手的许多机型相比，这次实验机的首航，在危险程度上差太多了。

    当然，从开发、设计到整备一手包办的魏宁格博士与助手群，卡尔对他们抱持全盘的信赖。且正因为有自信能够应付各种意外状况，卡尔才会接下测试飞行员的工作待在这。

    但即使如此，危险依然存在。尤其在远离地表数千码的世界里，万一遭遇任何意外或失误都会酿成惨剧，一个不小心的话，捡回生命的机率等于零。卡尔接下来要挑战的是与死亡相邻，与往常不同的危险天空。

    与往常不同——这句欺瞒的话语，使得卡尔不禁发出自嘲的笑声。

    没错，这是谎言。这不是第一次抱持着死亡的觉悟飞行，反倒是令卡尔怀念的熟悉感觉。三年前还待在空军的时候，每天都是相同的感觉。在天空飞翔的卡尔背上，总是贴着死神冰冷的臂膀。

    如果没有和葛布霍德交谈，或许就不会回想起来了。或许只会怀抱着现今同伴们的声援，意气风发坐上驾驶座。

    “——你应该知道，这种悠哉的理论对现在的情势不管用——”

    当年各分东西的老友留下的这句话，烙印在脑中挥之不去。

    是的，卡尔非常清楚。在现今的状况下，目睹雷鸟号的人们抱持什么想法，寄托着什么样的期待……显而易见。

    “管他的，这种事情……”

    为了说给自己听，卡尔刻意将这句话轻声说出口。

    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了自己而飞。正因为已经在心中如此发誓，卡尔才能再度回到天空。只要将这个誓言铭记于心，就不会受到往事的囚禁，卡尔紧握飞行服胸前的龙牙项链如此想道。

    “我，这次一定……”

    更衣室外响起敲门声，专任通讯士库鲁兹探头进来。

    “差不多该上场了，卡尔。准备好了吗？”

    “嗯，OK了。”

    卡尔毅然回答之后从椅子起身，不再审视自己心中的芥蒂。

    天空在等我。毫无疑问与纠葛，自由的天空。

    将所有重担留在地面，飞向天际的时刻来临了。

    5

    运到跑道中央的雷鸟号，等待着飞行员的搭乘。

    正在机体周围进行最终检测的两人是奥图与阿尔柏特，他们是魏宁格博士的门徒，也是研发团队的主力成员。奥图负责引擎组装，阿尔柏特负责设计机体外表，各自都是将博士的设计图化为成品的功臣。

    与其说是紧张得僵硬，两人脸上期待与兴奋的神色更为强烈，他们对于自己的研发成果，应该没有丝毫的质疑吧。卡尔也知道这并非自恃过高的想法，聚集在这间魏宁格研究所的人们，是一支由天才率领的天才团队，而且直到雷鸟号完成为止，他们所投注的热情与执着，卡尔钜细靡遗看在眼中。

    “睡美人随时都可以醒来，再来只差王子的吻了。”

    奥图打趣地说着，以下颚朝着机体旁边的电源车示意。要启动喷射引擎，得先藉助外部电力，让压缩机涡轮得到足够的旋转动能才行。这些细节也和至今的往复式引擎完全不同，请媒体记者回避引擎点火的一瞬间，也是理所当然的防范措施。包含主导计划的博士与葛布霍德等人，都已经移动到跑道旁边的水泥掩体，在远方守护着起飞的准备工作，看起来就像是在观察爆炸实验一样。不过既然是完全未知的发动机，只要无法证明该装置运转的安全性，会被当成炸弹谨慎处置也是在所难免。

    能在登机之前用这种方式清场，对于卡尔来说是令他开心的事。魏宁格博士基于某种原因，省略了实验开始前应该进行的测试飞行员介绍。卡尔尤其讨厌在媒体曝光，刚才发给媒体的说明资料，也没提到飞行员的姓名。

    “我要再三强调——”

    行事总是有点爱操心的阿尔柏特，配合卡尔的个性做出这样的叮咛。

    “今天要做的是起飞、巡航、着陆，只要进行这些动作就够了，后续课题还要依序调整，千万别冒出什么奇怪的欲望，尤其是机翼面积，这次算是相当冒险的尝试。”

    “是，遵命。”

    卡尔露出苦笑随口回应后，戴上装填厚实棉料的飞行帽。只有在驾驶这架飞机的时候，必须在登机之前穿上包含帽子到手套的所有装备，座舱内部非常狭小，只要一坐进去，甚至连穿脱装备都很不方便。

    属于实验机的这架雷鸟号，完全没有考量实用上的方便性，最明显的部分就是座舱设计，里头是一个宛如章鱼壶，坐进去就几乎无法动弹的空间，飞行员登机时还必须扭动身体钻进去。此外没办法从内部开关座舱罩，甚至连用来“开关”的构造都省略了，飞行员必须先取下整个座舱罩钻进座舱，再由技工盖上座舱罩锁上螺丝，整体来说就是如此大而化之。

    在阿尔柏特的协助下坐进驾驶座，以安全带固定身体之后，与其说是坐在飞机上，卡尔感觉自己更像一个被组装在机体上的元件。然而这并没有令他不快，反而有种类似安心的一体感。

    卡尔再次深刻体认到，如今自己就和雷鸟号生死与共。他操作着操纵杆与踏板确定手感，机外的阿尔柏特确定副翼与方向舵有配合卡尔的操作做出灵敏反应后，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操舵系统无异常，油压表、燃料系统、电气系统的状况也经由仪表板确认——无异常。即将起飞的机体处于最佳状态。

    “好……拜托了。”

    在卡尔的催促之下，阿尔柏特以严肃的表情盖上座舱罩锁上螺丝。如今飞行员再也无法自行离开飞机了。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考量到飞行员会因为迫降而先行离开飞机的局面，这架实验机的安全性，只由测试飞行员一个人负责，为了让机体尽可能多减轻一磅的重量，卡尔自己认为不需要的装置全都撤除了。真要说的话，飞机能够起飞与着陆，就是卡尔唯一的要求。

    开启主电源，压缩机启动。使用外部电源的马达带动压缩机段的涡轮机旋转，把吸气口吸入的外界空气送进燃烧室。

    点火器启动。高压电流的火花，悄悄在压缩空气中绽放。再来只要打开燃油阀，雷鸟号就会来到第一个分歧点——初试啼声成为世界首架喷射机，或是爆炸化为一堆废铁。

    卡尔抚摸着燃油阀的开关审视自己。内心风平浪静，但没有冰冷或干涸。

    空军时代出击前总会感受到的死神气息，在这里并不存在。这个事实为卡尔带来一份安心感，甚至足以令他忘记实验机首度飞行的压力。

    是的，今天不是为了厮杀而飞翔，没有死神和他共乘这架飞机，只需要怀抱命运赌上自己的生命。

    “那么……出征吧，伙计。”

    卡尔轻声自言自语之后开启燃油阀，语气甚至蕴含着开朗的心情。

    释放到燃烧室的燃料，瞬间与压缩空气混合、点燃，成为一千度的炽热气体，从后方喷嘴喷射而出。震耳欲聋的轰声，完全不是螺旋桨飞机发动时能够比拟的，躲在掩体的记者们肯定吓破胆了吧？然而更惊人的事情接下来才开始。

    解除起落架的煞车系统，以滑行的方式让机头朝向跑道，笔直延伸的机场跑道就像是直指天空尽头的一把剑。卡尔凝视着剑尖，将左手所握的节流阀杆缓缓往前推。

    全速运转。空气强行穿过吸气口到排气口之间的金属隘路，形成推进力高达一千尺磅的烈风，宛如切割金属的高频声响，令所有听到声音的人战栗。龙的咆哮——所有人都联想到这个声音。

    随着轰然巨响，雷鸟号以猛禽起飞般的平滑动作奔驰在跑道上。被机翼撕裂的空气化为逆向气流，将重达七吨多的铁块扯离地心引力。

    海伦与艾利克避人耳目，躲在机库后面守护着雷鸟号的起飞。这是为了避免艾利克身边的齐格被外来记者发现，这只幼龙如今也被喷射引擎的轰声引得放声大吼。虽然是机械装置的驱动声，听在齐格耳中却宛如同族的呐喊令它兴奋。

    然而海伦与艾利克都没有安抚乱动的齐格。反正记者们的目光全被雷鸟号的英姿吸引住了，丝毫不会注意到齐格的叫声，更重要的是，他们姊弟俩也正全神贯注、凝视着卡尔与即将起飞的机体。

    海伦是祈祷，魏宁格是确信，葛布霍德中校则是期待。众人怀抱着各自的想法，目送驰骋在跑道上的雷鸟号的尾翼离去。

    只有坐在座舱里的卡尔将内心放空。他任凭身体随着引擎的怒吼而摇晃，保持平静，等待操纵杆回馈给他的第一个反应。那是机翼取得升力，将所有重量寄托在升降舵之后，从大地解放的熟悉瞬间。

    飞机的前轮率先浮起，使机头取得仰角微微上扬，接着后轮宛如轻踩大地，与跑道诀别，接下来就只是不断远离。雷鸟号如今抛弃所有支点位于空中，即使只有上浮一英吋，位于空中的事实依然没变。高度在下一瞬间达到一尺，接着是数码，雷鸟号逐渐切入一个崭新的世界，前往这对翅膀应该挑战的场所，得以证实存在理由的场所。

    地面欢声雷动。研发团队与记者们，都随着冲动而高声喝采。众人只有在这一瞬间忘记自己的立场，任凭体内的灵魂对挑战者发出赞叹。

    “……好棒，卡尔，真的就像龙一样。”

    如此细语的艾利克，眼睛已经感动得湿润了。另一方面，海伦则是被安心的情绪引得泪湿眼眶。他的话肯定没问题——如此坚信的想法支撑着她的内心。既然成功起飞就没问题了，只要那个人位于天际，就会比任何人都来得自在且无所不能。

    葛布霍德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他比在场所有人更清楚卡尔·修尼兹的天分。即使身旁待命的副官仍呆滞地目送白银机体逐渐远离，葛布霍德脸上早已恢复为干练军官的表情了。

    “……那架飞机，能让我们在战争中获胜吗？”

    听到部下心不在焉提出的问题，葛布霍德回答时的嘴角，甚至有着无惧一切的笑容。

    “还很难说，不过用来威胁已经绰绰有余了。”

    高度表显示的数值正顺利增加。确认滑油压力表，燃油流量表，排气温度表数值稳定之后，卡尔终于将注意力移向机外。

    一如往常的蓝天，在今天也像是迎接卡尔回家般温柔包覆机身。翱翔天际的昂扬，不知为何夹带着完全相反的安心。远离大地这个出生故乡的孤独感，总是令他身心舒畅得像是抛开一切烦恼。

    不，自己并不孤独——卡尔百感交集，以手指轻抚依然全新的操纵杆。

    “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排列在仪表板上的诸多计量表，就只是淡然显示着机体状况，与周围环境的详细资料。这一切都是雷鸟号的表情以及无声的讯息，卡尔解读这些讯息并以各种操作回应，他就这么一边与机体对话，一边挑战至今无人抵达的领域。

    “我们应该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吧……”

    若是平时，魏宁格博士会从机场的通讯室，对机上的卡尔下达各项指示。然而只有今天，他必须同时接待场中的记者们，因此平常窝在通讯室的库鲁兹，将整组主控台搬到掩体，架设临时司令部。

    “凯尔纳基地来电，雷达似乎侦测到雷鸟号的机影，已接收对方贺电。”

    “嗯。”

    魏宁格博士就只是静静点了点头，即使如此依然明显看得见他满足的表情。

    雷鸟号起飞至今十五分钟了，不分官方或是民间，各地的雷达设施都传来相同的观测报告。本以为会在基地上空进行飞行示范的记者们，看到雷鸟号起飞后一去不复返，不禁有些失望，然而接连传来的通讯内容，证明飞机并没有坠落，正顺利在各地上空飞行。

    虽然以首航来说，这么长的飞行距离算是特例，然而理解其中真正含意并暗自懊悔的人，就只有葛布霍德一个人而已。与魏宁格博士预先商量好的卡尔，试图让这架飞机尽可能展现在世人面前。不只是雷鸟号的存在，还将博士在翡翠山麓进行的研究公诸于世，应该是为了牵制军方的介入吧。

    雷鸟号的飞行距离即将达到一百哩了，卡尔明白自己驾驶的终究是实验机，没有做出经过民宅上空的举动，即使如此，当他经过人口稠密区域的外围时，也会尽可能减速并低空飞行。没有螺旋桨的飞机发出未曾听过的怪声飞行的身影，肯定会清楚烙印在仰望天际的众人眼中。

    摄影师们已经走出掩体，等待迟早会返航的雷鸟号出现，试图以相机捕捉着陆的瞬间。但因飞行计划没有公开，记者们看到飞机起飞时的兴奋与激动情绪也逐渐冷却。

    然而就在此时，耳朵紧贴着无线电的库鲁兹，以有些紧张的声音大声说道：

    “这……博士！凯尔纳基地传来后续情报！确认有飞行物体正在接近雷鸟号，似乎是从西北方逼近。”

    “什么？”

    从库鲁兹的声音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气氛，使得掩体笼罩着一股不安的骚动。

    “识别出机种了吗？”

    对于博士的询问，库鲁兹颤抖着肩膀摇了摇头。

    “不，这种速度……这玩意不是飞机！”

    6

    飞行五十哩左右的时候，卡尔几乎已经完美掌握雷鸟号的飞行特性了。

    与设计阶段预估的状况大同小异。由于将机翼缩小到极限作为追求速度的代价，所以成为一匹驾驭起来相当棘手的悍马。

    雷鸟号开发计划的目标，是追求载人飞机的极速，设计机体时最大的障碍当然就是空气阻力，不过飞机也有一个装置是用来将空气阻力化为动力，那就是主翼。主翼上下会产生不同的空气压力使机体上升，换言之在理论上，主翼前缘撕裂的空气越多，机体得到的升力就会越强，速度也会更加受到枷锁的束缚。

    极端来说，拆掉机翼只以引擎动力飞行是最快的——然而这样就只是一枚炮弹，算不上飞机。必须能够操纵方向，做到起飞与着陆的动作，才够资格称为飞机，至于为了操纵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升力。说到让飞行员手握操纵杆的意义，就是要想办法争取升力，结果只能在主翼与空气阻力之间做出取舍。

    雷鸟号集合所有先进科技打造而成，就是为了以最小的机翼取得最大的升力。不只采用了能降低空气阻力的后掠翼，还抛弃圆筒状机身的既有概念，以立体曲线融合主翼与机身，不只是主翼，整架机体都能产生升力的构想极为先进。然而即使如此，依照设计图制作者阿尔柏特的估算，雷鸟号的翼负载也超过一千lbs／ft2——这是机翼每平方尺必须负荷的全机升力单位，数值越大就越为笨重，操纵起来会欠缺机动性。即使是竞速用的螺旋桨飞机花魁鸟号，这个数值也只有41lbs／ft2，雷鸟号难以驾驭的程度显而易见。

    以实际飞行的感觉，在速度降到一七○节的时候，操纵杆就会出现代表失速前兆的震颤，因此失速速度应该可以判断在一六O节左右。虽然这个速度令人感觉不耐，但要是低于这个速度，机体的升力就会输给重量导致失控坠落。光是想像着陆时的棘手程度，卡尔不禁马上露出苦笑。

    这时，无线电的呼叫声响遍座舱。

    “怎么了，库鲁兹？”

    ‘卡尔……刚才凯尔纳基地提出警告，确认有某个雷达反应正朝你高速接近。’

    来了吗……正如期待的进展，使卡尔不禁窃笑。对于龙族而言，雷鸟号的引擎声应该是未知的声音，受到注目也是理所当然。

    “方向和速度是？”

    ‘从东北方，大约以四百节的速度接近……以体积来看应该是虹龙……卡尔，记得吧？’

    “我知道的。今天不准随便结梁子，对吧？”

    库鲁兹丝毫没有隐瞒声音中的不信任感，使卡尔不由得露出苦笑。虽然在起飞之前就已经百般叮咛，但魏宁格机场的众人，似乎没有人相信卡尔的自制力——不过回顾他至今的所作所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预定飞行的距离也消化得差不多，我打算回航了，可以吧？”

    ‘收到。回程的路径是？’

    “笔直飞行，预定抵达时间是……一○五一。”

    确认仪表板的时钟之后，卡尔随口做出这样的宣言，是目前时刻的五分钟后。

    ‘收到，一○五一……慢着，喂，卡尔，等一下！’

    在库鲁兹察觉到这个数字的意义并且大声逼问之前，卡尔就已经切断无线通讯，将雷鸟号的机头转向魏宁格基地的方向——西方，开启节流阀让机体急速爬升。

    现在位置距离基地的直线距离约五十哩，要在五分钟之内抵达，就必须凌驾于虹龙的最高速记录四八○节。

    卡尔自己也想将这场一决雌雄的比赛延后，毕竟雷鸟号还没准备周全，燃油的存量也不足，所以今天会遵照同伴的忠告乖乖返回，不过回去的方式就由飞行员自行决定吧。

    既然与这架雷鸟号一同飞上天际，卡尔就丝毫没有在空中让路给龙的意思。他不认为虹龙只比赛五十哩就会放弃，要是雷鸟号降落在魏宁格机场，龙就会认定卡尔弃权，并夸耀着胜利离去吧。这样也无所谓，但只有这五十哩，卡尔想要贯彻自己的坚持，即使虹龙再怎么全速追赶，也绝不允许它超前而去。

    穿过云海之后继续爬升，一鼓作气飞向三万六千尺的高空。名为对流层顶的这个高度，是对流层与平流层的交界面，这里的氧气浓度足以让喷射引擎正常运作，而且是气压最低——换句话说是空气阻力最少的高度。对于雷鸟号而言，这正是以最佳条件决斗的高度。

    “……赶上了吗？”

    在爬升过程紧盯着四点半方向监视的卡尔，终于看见进逼而来的黑点了。虽然看不到对方散发光芒，但肯定是刚才通知的虹龙，而且正追着雷鸟号爬升到相同高度。对方在比赛开始之前来到自己的主场了，一开始就抢得了好兆头。

    “那么，我们就让它见识一下吧……今天的‘人类’别有风味喔！”

    卡尔兴奋朝着爱机说道，并且将节流阀杆推到底。至今只有在起飞时使用过的极限运转，如今终于在天空解放了。

    随着涡轮的尖锐声响，强烈的重力挤压全身。即使因为这样的重量发出呻吟，但只要以后照镜确认，就可以看见龙的身影逐渐缩小、变得模糊，龙应该没有预料到距离居然会被拉开吧？想像虹龙现在的狼狈模样，卡尔的嘴角就因为笑容而扭曲。

    然而在后方的龙影消失之前，黑点变成了闪烁的光点，那是可以藉由不明原理进行超速飞行的光之翼。看来对方也没有小看人类的机械，愿意拿出真本事对抗了。

    “就是要这样才对……”

    卡尔看向空速表，指针早就已经超过四百节的刻度，至今依然毫无滞碍地持续上升。这是连花魁鸟号都没有的惊人加速性能，如今卡尔才终于目睹这个刚问世的喷射引擎真正的价值。

    紧迫而来的虹龙光芒，虽然变大且逼近到某个程度，然而追赶的速度却在中途明显减缓，对方应该也接近极限了吧。

    行得通——可以和虹龙相互抗衡。

    卡尔内心涌出一股狰狞的喜悦。空速表已经超过四百六十节，并且持续上升，转速表与燃油流量表也没有异常。

    遭遇虹龙至今已经两分钟了，虽然燃油减少的速度远远凌驾于去程，但如果只是要抵达三十哩前方的机场，存量算是勉强足够，必须警戒的反倒是机体的状况。雷鸟号如今首度挑战超低温的对流空气，以及引擎的连续极限运转。卡尔正要踏入研发团队尚未打包票的领域，即使是任何细微的异状，要是一不小心看漏，很可能会在下一瞬间招来致命的危机。

    速度提升到四八○节，虹龙才终于不再逼近。看来过去的测量记录是错的，这才是虹龙的极限速度。

    至于雷鸟号的机体，已经开始产生微妙的晃动了。与其说是内部产生的振动，更像是受到外力摇晃的感觉。虽然应该不可能，但很像是即将失速前，主翼上方气流乱掉造成的震颤现象。大概是至今没有实例的高速飞行，造成空气阻力之类的部分产生问题吧。

    卡尔转头观察座舱罩外头主翼和尾翼的状况，确认机体并没有处于随时会损坏的状态。神秘的振动还不足以影响操纵，以现状来说似乎可以无视。只要除去这一点，空速表的指针依然以缓慢速度颤抖着迈向新高，以雷鸟号的潜力还可以更快，进入超越虹龙极限的速度。

    这样就证明雷鸟号够快了，再来就是持久力的问题。没有任何人能确认虹龙有多少体力，雷鸟号的引擎与机体具备的强度，是否足以承受这样的极限？何况燃油的搭载量足够吗？但以今天来说，没办法如愿确认到这种程度就是了——

    忽然间，空速表的指针大幅摇晃并且逆向转动。

    传来一股轻推背部的触感，机体速度降低了。但卡尔当然没有放开节流阀杆。

    异常状态——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卡尔马上做出反应，他摇动操纵杆驱动副翼，一鼓作气让机体旋转一百八十度使得天地倒转。

    看向转速表，数值比空速表还要明显异常。涡轮转速在注视之下逐渐降低，虽然卡尔试着再度操作节流阀杆，然而指针毫无变化，很明显引擎已经故障了。

    卡尔毫不犹豫把节流阀杆拉回来，并且切断燃油供给。无论基于什么状况，出现问题的引擎绝对不能继续运作。随着推力停止，雷鸟号的速度一鼓作气降到危险程度，然而有所觉悟的卡尔，已经让机体处于倒飞的姿态了。他拉起操纵杆，让机头带往头顶方向——也就是地面的方向，雷鸟号就这么像是突刺一样，朝着对流层急坠落下。

    在遥远的上空，像是在夸耀胜利般悠然飞去的虹龙身影，使得卡尔基于双重意义咂舌。其一是遗憾于未能贯彻不被虹龙追过的执着，其二是训斥自己害得雷鸟号受损的窝囊行径。

    丧失推力往往就等同于失速，也就是代表着坠落。然而卡尔的高明之处，在于能趁机体依然保持一定速度时切换为俯冲动作，坚持让机体维持在能够产生升力的速度。

    位能可以转换为动能，也就是说飞机不只是仰赖引擎加速，下降也可以提升机体速度，只要预先维持足够的高度，就能够稍微消耗高度而产生动力，换句话说就是使用滑翔机的要领。

    卡尔慎重观察空速表，让雷鸟号勉强维持在预先推算的失速速度一六○节以上，并且缓缓将机头调整到水平。关闭引擎的飞机与风筝一样是物理法则的奴隶，然而再怎么慌张也无济于事，幸好魏宁格机场就在不远处，以目前的高度，只要依照降落速度慎重滑翔，要降落机场不是问题。只要将不容许任何差错的精神压力置于度外，就不是什么悲观的状况。

    透过雷达基地的中继，雷鸟号忽然减速下降的状况，应该也转达给魏宁格机场了。无线电的呼叫声刺耳地响起，直到有余力能够进行应答，卡尔才终于按下通话按钮。

    ‘卡尔！喂，卡尔！平安的话请回答……’

    “……啊啊，没问题。不过被虹龙超越了……”

    ‘混帐东西！都已经百般叮咛不准乱来——’

    “抱歉。趁着道歉顺便回报一下，引擎出问题了，现在是以零推力状态滑翔中。”

    ‘喂……’

    光听声音就知道，通讯机前的库鲁兹脸上失去了血色。卡尔努力发出轻松的声音安抚他。

    “放心，着陆工作交给我吧，我已经看得到跑道了，我会降落得轻盈又优雅。”

    ‘……收到。这边也会做好准备，祝你幸运。’

    “啊了灭火器或是救护人员这种夸张的玩意就免了。来宾们还在吧？可以的话我想隐瞒引擎故障的消息，毕竟博士的面子也要顾。”

    ‘我说……真的没问题吗？’

    “外表没有异状，也没有哪里冒火，没问题的。等等只要鼓掌迎接就行了。”

    ‘你这家伙实在是……明白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博士和引擎研发小组，你务必慎重行事啊。’

    “收到。”

    结束通讯之后，卡尔叹口气环视狭窄的座舱。激烈的引擎振动已然消失的这里，简直是令人想要沉眠的安静场所。

    “……第一次飞上天空，感觉如何？”

    卡尔依序看向每个忠实完成任务的仪表，静静朝它们问道。

    今天的你很努力了，刚才肯定会害怕，会感到不安吧？但是，不觉得这里是一个舒适的好地方吗？你是为了在这片天空飞翔而诞生的……

    对于如此述说着的卡尔，转速表与燃油流量表的指针归零，动也不动，似乎在以无言的抗议责怪着飞行员。

    “……抱歉刚才为难你了，下次我会表现得更好。”

    所以，你也要变得坚强，变得更快更强悍。回到地面之后，将你打造出来的人们，肯定会赐给你全新的力量，弥补你的弱点。

    所以在进行这最后的程序时，请你乖乖听我的话，也请你不要闹别扭。着陆这种事和龙比起来不算什么，我对此驾轻就熟，你只要放下心来，依照我操纵杆的指示驱动方向舵就行了。

    就像是在安抚哭累而半梦半醒的孩子，卡尔温柔握住操纵杆，让飞机缓缓降落在视线下方的跑道上。

    7

    从东方天空飒爽回归，优雅降落在机场跑道的雷鸟号，受到记者们的欢呼迎接。摄影师以外的所有人都前往静止下来的机体周围，希望务必能访问这位测试飞行员。然而研发团队甚至不想浪费时间开启座舱罩，以拖车固定机体后，便将雷鸟号迅速送入机库。

    过度激动而想顺势踏入机库的几名记者，和宪兵队产生推挤冲突，使机库附近呈现一片混乱的景象。另一方面，所有宾客已然离开的掩体里，只留下魏宁格博士和葛布霍德中校。两人于今天的这个时候，首度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照面。

    “一夜之间成为话题人物的感想如何？”

    “如果只是想得到掌声和香槟，那我去当歌手就行了。”

    葛布霍德马上话中带刺地挖苦，博士则是不以为意地耸肩回应。

    “那样或许也不错，毕竟您似乎拥有表演者的天分。”

    “其实名声这种玩意对我来说只是累赘，不过比从你们那里领奖章要好太多了。”

    讽刺的客套话反而让自己找不到台阶下，以结果来说，葛布霍德就像是自讨苦吃。

    “……您的研究能持续到今天，究竟是受到谁的援助，您应该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吧？”

    “我一定会遵守预先说好的交易条件——来，到今天为止的性能一览表和设计图，我都整理在这，你就拿去吧。”

    博士以粗鲁的动作，将厚厚一叠收在文件夹的资料递给葛布霍德。

    “你们之前提议的测试项目，我都会进行一次，但我不接受更进一步的要求。”

    葛布霍德大致浏览了手中资料的内容。一目了然的详尽记述，令人佩服专家的真功夫。

    博士与军方签约而背负的保密义务，严格来说就只有这份开发报告书里的内容，开发雷鸟号的过程本身属于民间研究机构所有，无须接受军方监督。

    就算这么说，完全没有先行知会就进行公开实验，军方的面子实在挂不住。

    “……没问题，规则就是规则。然而即使不提规则，我们也应该要对彼此展现诚意吧？”

    “我知道你的立场，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信念。如果这种做法不被允许，你就马上把我扭送法办，找其他人接手这份计划吧。”

    的确，只要把博士现在提供的设计图转交给空军技术研究中心，至少可以制作出刚才证实能够飞行的喷射机复制品，葛布霍德上头的将军们肯定会欣喜而满足。魏宁格博士总是无视于军方意向的态度，高层单位早就恨得牙痒痒的，要求以反叛罪逮捕博士的前例也不只发生过一两次。

    然而，葛布霍德个人的见解不同。

    “刚才卡尔说过，今天的试航机搭载的引擎，只不过是‘试作品’——所以还会继续改良吧？”

    “如果你愿意静心等候，应该不久之后就会见识到成果了。”

    魏宁格博士如此保证。这并非虚张声势，而是蕴藏着毫不动摇的自信。

    是的，这份“展望”正是葛布霍德逼不得已，非得向魏宁格博士让步的一切原因。

    博士与博士带领的研发团队，毋庸置疑是天才组成的集团，现场目睹的葛布霍德确实理解到这一点。像他们这样兼具崭新构想与技术能力的团队，今后半个世纪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要进一步改良现有的雷鸟号，对于军方技术人员而言难如登天。葛布霍德直到昨天还认为，如果能将现有的成品当做秘密兵器，并且暗中研发使其实用化，那么停留在现在的阶段亦无不可。然而像今天这样将喷射引擎公诸于世后，这如意算盘也毁了。撇开感情因素冷静判断就知道，如果眼下就让魏宁格博士脱离这个计划，无非是种弊多于利的做法。

    之所以令人火大，是因为博士应该早已看透葛布霍德的判断，才会安排今天的公开实验吧。

    可恶的老狐狸——即使在心中重新咒骂着，葛布霍德还是将整份研究资料收进公事包。

    “我会在权限所及的范围内，阻止军方高层妨碍研究计划，请尽可能早日做出成果。还有，希望今后再也不会有类似这样出其不意的状况。”

    “……我个人打从心底感谢你，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给你什么保证。”

    人称无赖的这名老技师，露出调皮与落寞两种相反情绪组成的复杂表情，百感交集高声说道：

    “所以我一定会回应你的期待，当作我诚挚的回礼——中校，总有一天，我会将最完美的飞机送到你手中。”

    “只要这番话是真的，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葛布霍德露出苦笑，以简式敬礼告退后离开掩体。

    下机回到更衣室后，卡尔就像是灵魂出窍般，全身无力瘫坐在长椅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坐了多久。

    身上的飞行服好重，甚至连脱都嫌麻烦。刚才飞行的时候丝毫没有这种感觉，雷鸟号的驾驶座与更衣室的这张长椅，简直像是有着不同的地心引力。

    某人开门进入室内了。单从气息就可以推测出是海伦，但卡尔没有转头确认的意思。

    对于卡尔这样的态度，海伦丝毫不以为意，朝着背对的他投以温柔的声音。

    “怎么了？还没换装？”

    “……嗯|

    “那套衣服不透气吧？汗臭味会越来越重的。”

    “别管我|

    真难应付。海伦抱持着这种想法叹了口气，接着是一段尴尬的沉默。然而卡尔早已深刻体认到，自己有一句话非说不可。

    “……对不起，我毁约了。”

    卡尔强行以膝盖支撑沉重的身体站起。转头看去，海伦的眼神并未责备卡尔，但卡尔还是得道歉。

    “你明明也叮咛过我不准乱来……但我弄坏雷鸟号了。”

    “……大家都在称赞你喔，说你很努力。”

    “……”

    “像是阿尔柏特先生，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了。即使是构造上就很容易失速的翅膀，在卡尔的操纵下也和滑翔机没有两样……大家都说，还好是由卡尔担任飞行员，不然雷鸟号应该已经坠毁了。”

    确实，即使在首航遭遇引擎问题，仍旧能让飞机平安着陆没有坠毁，在旁人眼中应该是值得赞美的绝技吧。

    但到头来，引擎故障原本就是卡尔自己的责任。他以工程师们无法保证的条件，不顾危险强迫引擎进行极限运转。

    回到机库后率先拆解下来的引擎，已经有部分涡轮叶片出现龟裂，轴流式涡轮因而产生运作缺陷，导致压缩机无法维持内部压力。

    在卡尔专注于和虹龙竞速时，雷鸟号引擎的内部温度早已超过耐久测试所取得的数据。

    “……要是我没有做蠢事，引擎也可以完好如初回到机库，大家就能尽情举杯庆祝了。”

    “我刚不是说了吗？没那回事。”

    海伦露出有些无言以对的苦笑，并且走向卡尔。

    “你觉得你今天所做的事情当中，哪件是你最大的功绩？”

    卡尔找不到答案。然而在他想到答案之前，海伦的手指已经轻触他脸颊了。

    “……？”

    “那就是，你活着回来了。”

    虽然是突如其来的吻，依然无比甜美而柔软。

    彼此的唇缓缓远离之后，海伦窥视着卡尔的双眼，就像是确认自己的身影映于其中。

    “……这是……奖赏。”

    “……”

    卡尔愣在原地的这段期间，海伦轻盈地离开他的身边，恢复为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

    “快点冲个澡过来吧，库鲁兹他们已经在排香槟塔了。”

    说完这番话之后，她若无其事地以轻快的脚步离开更衣室。

    被留在原地的卡尔，暂时因嘴唇触感的余韵而迟疑，接着总算理解了一件事。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今天的自己也活了下来，并且顺利返回地面了。

    结束漫长的一天，即使夜幕已经笼罩跑道，魏宁格机场的机库依然灯火通明。

    话虽如此，不过只有今天，充斥在机库里的并不是机油的臭味，而是美酒与美食

    的芳香。

    庆祝雷乌号顺利完成首航的宴会，并不是在餐厅，而是在飞机环绕的机库举办。对任职于这座机场的男人们而言，再怎么豪华的会场，肯定也比不上这里更能让他们尽兴狂欢。

    事实上，醉汉们现在的活力，确实比在街上的酒馆喝酒时还要旺盛——然而他们每个人都是道地的工作狂，长年努力的成果就在眼前，他们会聊的话题当然也是三句不离本行。虽有美酒和美食做为点缀，但他们讨论的内容其实和往常一样，正在对机体的改良重点以及解决问题的方法高谈阔论。

    其中负责引擎开发的奥图，以喝得红通通的表情，把至今依然抱在怀里的损坏涡轮叶片，当成心上人的照片一样仔细端详。白天实验飞行的结果，无非是将最大的课题丢给了他。

    坐在他旁边的魏宁格博士，也单手拿着酒杯，若有所思。

    “这玩意的耐热强度果然是罩门吗……”

    “就算把进入压缩机的空气挪为冷却用途，还是落得这种下场……再来就只能提高材质本身的耐热性，如此一来就已经进入冶金学的领域了……”

    “是啊……我动用钧特工科大学的人脉看看吧，那边的校长欠我一个人情。”

    “麻烦您了，我这边会备好需要的工具。”

    到处充斥着专业术语的对话，使艾利克完全跟不上话题。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被排挤，反倒趁着这股不拘小节的气氛，钻进平常绝不可能获准进入的雷鸟号座舱，开心享受着座位与操纵杆的触感。库鲁兹在旁为他说明各种计量表的功能以及起飞着陆的步骤，但艾利克当然听不懂这样的内容。越是知道操作程序多么艰深复杂，越是理解驾驶飞机需要的集中力与经验，少年对测试飞行员抱持的敬畏就不断加深。

    另一方面，负责机体设计的阿尔柏特，则是拉着卡尔占据黑板前方，似乎是在重新检讨主翼的空力特性。之所以无法断言，是因为醉汉以粉笔胡乱画出的概念图，除了当事人以外根本没人看得懂。

    “要是速度进入穿音速~空气阻力会增强到很夸张的程度……超过四八○节后产生的震动，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阿尔柏特之所以缠着卡尔，是因为卡尔回报了与虹龙对决达到高潮时，机体产生一股无法理解的震动。卡尔的直觉果然没错，成因似乎是在于机翼的空气阻力。

    “机翼上方的空气啊，就像这样了被撕裂成为乱流……这玩意会打中尾翼、喔，变得摇摇晃晃的……可恶，水平尾翼都安装在那种位置了，还是太天真了吗……”

    “这问题有办法解决吗？”

    “嗯~我是有个想要尝试看看的点子……”

    阿尔柏特以令人担心的不稳动作，在黑板上的奇怪图样追加线条，弄得更加混沌。

    “就是在机翼上，等距离安装、两枚垂直分隔板——大概像这样……但要装这个，就得拆掉前缘缝翼才行，这样、不太妙吧？”

    对于机翼较小的雷鸟号而言，低速飞行时危险至极。为了尽可能强化低速飞行的稳定性，主翼前端安装了滑动式前缘缝翼。在速度低于一七○节的状态，会因为本身重量而往前方开启，藉此增加主翼面积，速度超过一九○节的时候，则会承受风压而后退，回到适合高速飞行的位置。

    思考一阵子之后，卡尔果断摇头道：

    “无所谓。低速飞行时，只要我妥善处理就不成问题，机体在关键时刻会摇晃反而麻烦——帮我拆掉前缘缝翼吧。”

    “……哎，确实啦，如果是你或许就能驾驶得很好，不过……”

    阿尔柏特吐出长长的一口酒气，伸手按着额头。

    “总觉得啊，与其说这是试作机的测试，更像是在考验飞行员的胆量……你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害怕死亡的念头吗？”

    “我早就习惯了。”

    听卡尔随口回应，阿尔柏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继续询问。

    “就算你不以为意，留在地面等你的海伦却担心得不得了耶？这方面你懂吗？啊啊？”

    卡尔和海伦的关系并非什么秘密，大家经常拿这件事来消遣，所以卡尔早就司空见惯。但要是以这种方式被揶揄，听在卡尔耳中就有些刺耳了。

    “那家伙……毕竟是博士的孙女……”

    应该早就体认到测试飞行员是赌命的工作吧。虽然卡尔想这么说，但他察觉这完全算不上回答，所以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没错，海伦是博士的孙女耶？要是心上人被爷爷打造的飞机害死，海伦对博士会有什么想法？博士又要对海伦说些什么？”

    即使是藉着醉意说教，阿尔柏特的这番话，依然成为重担压在卡尔的肩头。

    “卡尔，你啊，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只要你肯这样保证，我明天一大早就帮你拆掉前缘缝翼|

    “……嗯，明白了。我保证。”

    如此回应的卡尔，环视周围寻找恋人的身影，海伦正巧在这时捧着一大盘刚炸好的小牛肉排进入机库。就在主菜登场令众人大声欢呼、话题也暂时中断的时候，魏宁格博士轻咳一声，示意大家专心听他说话。

    “各位同志，和至今的漫长旅途比起来，我们这架雷鸟号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测试飞行的时间是三个月，之后无论机体会被分解还是送进博物馆，总之都将离开我们，成为军方的东西。”

    虽是庆功宴，博士却刻意让大家回头正视这个无可避免的现实。

    随着与邻国威德柏赫的关系逐渐紧张，物价无止尽上涨，甚至传闻有部分物资要使用配给制度的时期，开发新型飞机这样的大工程，绝非单靠热情就能付诸实行。如果没有军方的协助，雷鸟号的开发计划便无法成立。

    “不过测试飞行以及基于其结果进行修改的工作，全都会在我们研发团队的管辖下进行。在这座机场度过的三个月内，雷鸟号的翅膀是自由的，要飞向哪里或是挑战任何关卡都无妨。”

    众人以充满气势的声音吆喝称是，其中或许也蕴含了类似自暴自弃的觉悟。即便从一开始就注定结束的一刻终将来临，他们依然将技术人员的骨气与希望，寄托于这份梦想之上。

    “……我不擅长进行麻烦的演讲，也无法用简练的方式，说明我们正要做的事具备什么样的意义。即使如此，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希望我们的雷鸟号，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快……比天空之龙更快的王者。”

    博士至此稍作停顿，环视众人，确认大家眼神里的热忱。

    “只要这份心情还在的这段时间就行……各位，愿意再协助我这个老头子一阵子吗？”

    “好！”

    回应的呼声团结一致。这一瞬间，聚集在这里的所有成员，再次体认到众人拥有相同的目标与想法。

    “好，那就干杯吧。敬雷鸟号今天的英姿，敬幕后功臣卡尔的勇气，也敬各位的研究心血——”

    干杯！众人让酒杯相互敲出响声，并一同饮尽杯中物。

    过了这一晚，紧接而来的将是比今天更加紧凑的日程。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挑战最高速记录”，而且一定要在缴交军方要求的所有实验成果之前达成。

    究竟有谁会认同他们这场挑战的价值？这个时代对飞机的要求，就只有油耗、机动性、炸弹搭载量等等“战略棋子”的性能而已。

    在天空飞得比谁都快——能够理解个中意义的，或许并非同族的人类，而是以天空为家的龙族。

第一卷 第二章 挑战之翼

    睽违了两星期，再度离开高原来到市区的海伦，亲身体验到世事的变化。

    路上的车辆减少许多，眼中所见尽是公车与物流业者的货车，几乎看不到自用车的影子。这是因为政府为了防范于未然，开始进行燃料流通管制以确保存量的缘故。至于是什么的“未然”，想必也不需要找人多做说明了。

    即使不提这个，价格低廉的威德柏赫小麦与砂糖是否在市面流通，就会大幅改变希尔瓦纳市民餐桌上的菜色。要是与邻国的关系紧张，率先感受到变化的就是掌管厨房的家庭主妇。

    即使是海伦他们现在用来小憩的咖啡厅，蛋糕与饼干的价格也比两周前上涨将近一倍。

    来往行人的表情也同样紧绷，所有人都因为担忧未来，导致身心被消磨得疲惫不堪。仿佛快被路人的忧郁感染了，海伦努力压抑着这样的情绪，今天是久违的“假期”，至少要在这样的日子展露笑容。

    总之欣赏一些愉快的事物舒缓内心吧。虽然这么想，但光是眺望眼前隔桌对坐的卡尔就足够了。

    真的是暌违了一个月的约会。卡尔并未穿着平常那件死板的飞行夹克，而是贴身剪裁的粗呢猎装外套，这件外套也是暌违一个月后再度从衣柜出来透气。即使是唯一一件外出服，身体似乎仍不适应这件外套，只见卡尔频频拉扯袖口或调整肩线，完全静不下来。

    加上他有一个魔咒，只要不是锡制的杯子，他每拿三次肯定会有一次摔破杯子。像现在也是，明明只是要将手上的咖啡杯送到嘴边，却宛如在拆解炸弹般，展露出紧张认真的模样。

    “静不下来？”

    “嗯？啊啊……”

    卡尔喝了一口咖啡，小心翼翼将杯子放回桌面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市区也变了。”

    与经常来到城镇购买食物与日用品的海伦不同，除非真的必要，否则卡尔不会离开魏宁格机场。明明坐上飞机就可以飞翔数百哩，回到陆地就忽然变成一个足不出户的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整天窝在深山里过活喔。在你们终日和飞机为伍时，城镇里的人们也在为了每一天的生活而努力呀。”

    “这样啊……”

    今天的行程明明只是陪海伦买些东西，看一场最新的流行电影，然后在市场闲逛打发时间而已，但光看外表就知道卡尔已经十分憔悴了。身为测试飞行员的他，体能的锻炼上绝非常人能及，所以应该不是身体上的疲劳，而是压力造成的精神疲劳吧。

    虽然这么说，但海伦并不会因此不悦，她比任何人都熟悉卡尔的乖僻作风。

    “做这种事，果然会让你觉得烦？”

    “唔……我实在不习惯待在人很多的地方……”

    补充一下，卡尔所认知的“人很多的地方”，指的是每五分钟内就会与他人擦身而过的状况。

    “不行啦，要稍微习惯一下才行。虽然爷爷也一样，但你们把人类该有的生活方式忘得太离谱了。”

    每天以沾满机油的身体拿着螺丝起子奋战的机场生活，甚至会令人记不得日期。进行测试飞行之后，宪兵队派驻一支部队负责戒备，偶尔也会有媒体的采访小组参访，使魏宁格机场变得颇为热闹。但即使如此，那里依旧是远离尘世的封闭空间。

    “像是艾利克，我现在就很担心他了。不只连学校也没去，生活周遭还都是那样的怪胎，希望别造成什么坏影响才好。”

    “既然这么说，那你呢？”

    “我的话……”

    忽然被卡尔这么问，海伦在回答之前思索片刻。

    “……我还是觉得，光是旁观就会觉得开心，因为我喜欢人们努力完成某个目标的样子，在那里帮忙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她的这番回答并非客套话，而是真心话。无论再怎么说，她依然是继承魏宁格博士血统的孙女，如果是极为平凡的女孩，要她待在那种偏僻的陆上孤岛、每天忙着煮饭洗衣服，大概撑不到三天就会逃走吧。

    “可是，我不赞成每天都过这样的生活。偶尔也要放松身心，吃一些好吃的东西，让自己充电一下才行。”

    “是这样吗……”

    卡尔露出苦笑不正面回应，表情似乎有种无奈的空虚。就像是早已放弃在平凡人的生活中找到幸福——

    海伦在心中否定了这份危险的想法。如果以这种方式解释，甚至会否定她与卡尔之间的关系。

    确实，刚认识卡尔的时候，他是一名宛如野猫，不肯相信人类的厌世者。然而到了现在，至少他已经向海伦、艾利克、魏宁格博士与团队同伴们打开心房了。

    听说还没成为测试飞行员之前，他过着宛如隐士的生活。即使是这样的卡尔，也经由这项雷鸟计划，逐渐取回与他人的羁绊。慢慢来也无妨，只要逐渐习惯就行了。这么一来总有一天，他不只可以接纳身边的人们，肯定也能接纳整个世界。

    想到自己或许能够成为过程中的助力，一股温暖的感慨就填满海伦的内心。以约会对象来说，或许他是一个冒失又无趣的男性。然而正因为是这样的卡尔，海伦才会想要陪伴在他的身旁。

    海伦喝完咖啡之后离席，她已经决定接下来的约会行程了。

    “该走了。我想让你看一个东西。”

    “啊、啊啊。”

    卡尔想要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结果最后一口洒在膝盖上了。

    卡尔被带往的地方，是位于公园一角的自然博物馆。

    “这里是……”

    “你讨厌嘈杂的地方吧？这里就很安静了|

    出乎预料的选择，使卡尔露出倍感意外的表情，海伦则是推着他的背，购买两人份的入场券之后进入馆内。

    海伦无视于参观路线，毫不驻足经过大部分的展览品，带领卡尔前往某个特别展览区。

    出现在眼前的是将两层楼构造的挑高大厅完全占据，高耸矗立的骨骼标本。认出标本是什么生物的卡尔咽了口气。

    直立高度约四十尺，包含尾巴全长接近六十五尺的岚龙，是个性温厚却拥有庞大身躯，为世人所知的巨型龙。

    “如何？稍微感兴趣了吧？”

    看到卡尔难掩内心兴奋的反应，海伦的心情也变得更好。

    “现存以完整状态回收的龙族遗骸，就只有这一只——不过这里展示的是复制品，真正的标本收藏在科学研究院就是了。”

    海伦沿着大厅中央的骨骼标本绕圈，欣赏墙边的其他展览品。

    “这间博物馆里关于龙的展览品，据说在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

    摆放在玻璃柜里的包括龙牙、龙角、龙鳞等剥落物的样本，成为化石的粪便，成功拍摄的珍贵照片……虽然为数众多，但没有任何展览品给人的冲击，胜过中央摆设的完整骨骼标本。

    “不过换个方式来说——龙的相关资料就是这么缺乏，光是这里的展览品就能成为世界之最。我们对龙的了解程度，光是这个小小的展览厅就能容纳了。”

    “啊啊，确实如此……”

    对于卡尔而言，即使曾经远眺过活生生的岚龙，但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遗骸，令他首度实际体会到龙的庞大。

    “听说有些学者认真考虑过，它们或许也拥有知性。”

    “知性？”

    “曾经和龙交谈过的人挺多的。在神话里，叙述龙将智慧传授给英雄的故事不是也很多吗？”

    确实，如果是这方面的传承，小时候经常会被父母当成睡前故事念给自己听。不只是卡尔，任何人应该都有这样的记忆吧。

    “那终究只是童话吧？”

    “最近都叫做民俗学喔。总之，虽然不知道是心电感应还是什么样的机制，但听说龙可以让人类看见某些影像。这就是所谓的启示？”

    “嗯……”

    卡尔哼出的这一口气，与其说是惊讶或是无言以对，更像是觉得确有此事的认同感。

    “如果不只是比人类庞大，甚至还比人类聪明，或许这些家伙真的就是神之类的存在了。”

    “你这么认为吗？”

    “真是如此也不奇怪。它们就是这样的家伙。”

    卡尔深有同感点了点头。

    “换句话说，现在的我们就是胆敢挑战神，一群该遭天谴的家伙……”

    卡尔兼具自嘲与傲慢的笑容，不知为何散发着自暴自弃的感觉，使海伦莫名感到不安。

    即使这样的行径该遭天谴，这个人也肯定不会更改作风，反倒可能为了求得惩罚而不断向前。比起穿着别扭的粗呢外套人挤人，他或许更希望走上这样的末路一了百了……

    “……怎么了，海伦？”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似乎正在以视线向卡尔寻求答案。对于露出讶异表情询问的卡尔，海伦摇了摇头说声“没事”。

    他并不是想要寻死的人。万一他抱持着这样的愿望，到时候海伦也绝对不会容许。

    海伦在内心发誓——如果这个人想在天空的尽头孤傲而终，到时无论如何，我都会在地面紧紧拉住他。

    离开博物馆一看，外头的天色早已昏暗。

    已经没办法搭车返回翡翠高原了。两人预定今晚在饭店过夜，明天一大早踏上归途。

    距离预定的晚餐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两人决定在夜间的街道散步打发时间。

    “啊啊，感觉恢复成久违的文明人了……”

    海伦露出甜美笑容这么说着，卡尔则是对她露出不敢领教的表情。

    “我说啊，你每天作息的地方，是尖端机械工学与航空力学的研究现场耶？”

    “那里对我来说，就像是供奉飞机精灵的祭坛。你们则和披着毛皮在祭坛旁边跳舞的原始人没有两样。懂吗？”

    “……”

    以她的角度来看，能够充分享受主厨料理、时装造型以及最新电影，才是身为文明人的条件吧。原来如此，确实是女人的见解……想要如此回嘴的卡尔打消了念头，因为要是做出这样的回答，海伦势必会以更加毒辣的见解还击，使他无从反驳。（吐槽：技术宅和普通人的认知落差）

    “——咦？怎么回事？”

    他们所走的这条路正在塞车，而且洋溢一股带着火药味的喧嚣气氛。

    不久之后，远方传来手风琴所演奏、有些走音的希尔瓦纳国歌，乱源也因此揭晓。

    是主战派的示威游行。

    ‘打倒威德柏赫’‘应该马上在密西河一决胜负’‘要让邪恶公国接受正义制裁’……参与游行的民众手中高举的塑胶板，写满各种蕴含愤怒的标语，偶尔也看得见将胸前镶满勋章的军服披在身上，失去手脚或一颗眼睛而令人不忍正视的残障军人。对于三年前交战的邻国，所有人心中的怒火未曾平息，反而还变本加厉不断累积，向旁观的市民们提出诉求。

    海伦无须推测也知道，对于讨厌军人的卡尔而言，这是令他不悦的光景。两人很有默契转入附近的巷弄远离马路，避开发着传单不断接近的游行行列。

    然而暗巷里也一样，似乎已经被好事分子蹂躏过了。墙上贴着满满的海报，赞扬爱国心态，将每天不如己意的事转化为愤怒，批判维持现状是一种耻辱，用尽各种修辞宣扬理念。卡尔无视于这一切努力快步前进，海伦也抱着尴尬的心情跟在他身后。

    赶路的卡尔忽然停下脚步。即使尽量不去看，仍主动跃入视野的一张海报，令他的身体变得僵硬。版面内容同样令海伦咽了口气。

    海报所印的，是新旧两张照片的组合。两张照片的画质都模糊不清，一看就知道是转载于新闻报导。

    其中一张是最近的熟悉照片，魏宁格机场公开雷鸟号的报导照片。也是上周占据新闻版面引发话题的照片。

    至于另一张照片，则是转载于三年前的报导——在战火连绵的日子里，前线士兵英雄般的行动会被爱国报导大肆赞扬，而这张照片就是再三被报导采用，空军年轻王牌飞行员的肖像。

    击坠数三百五十二架。宛如恶魔般的战果，令这名男子被视为军神而受人景仰，敌国则将其当成死神般畏惧不已。在他身后一起入镜的座机尾翼，标示着代表机体编号的“六”，以及象征王冠的徽章。

    两张并排照片的下方，写着这段英勇的文案。

    ——我们的希望之翼，名为雷鸟号！救国英雄“王冠六号”卡尔·修尼兹再度飞向天际——

    海伦在此时得知一个道理，真正的愤怒会夺走言语和表情。自己当年的肖像与现在的爱机并列，看着这幅光景的卡尔，神情只有无比的空虚和冷漠。

    雷鸟号飞行员的真实身分应该是最高机密。至少魏宁格机场成员都被下过严格的封口令，有人间及这个问题时一概不准回答。海伦虽愤怒地猜想着泄密来源，但也抱持不出所料的豁达，知道真相终究是藏不住的。

    消息可能是宪兵队队员泄漏，可能是某人偷看了葛布霍德的报告书，也可能是完全无关的第三者。凑巧还记得前王牌飞行员的长相，并且偶然看见拥有相同长相的人出没于魏宁格机场。

    结果，保密措施做得再怎么周全，终究敌不过求知者的好奇心——只是如此而已。

    卡尔就像是在赶蚊子般随意撕下海报，揉成小小的纸团后扔到脚边。

    “……走吧|

    “恩……”

    海伦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跟在快步离去的卡尔身后。

    2

    高耸入天的积雨云绝壁——雷鸟号的银白双翼，正沿着绝壁的外缘飞翔着。

    这是暌违十二天的第二次测试飞行。首度测试飞行得到充实的结果，因此花费了相当的天数，才完成所有必须检讨的课题。

    外观上的最大差异，在于拆除主翼的前缘缝翼，改为安装名为“翼刀”的垂直分隔板，雷鸟号因而成为更适合在高速域飞行的机型，相对的，在低速飞行时的稳定性更加令人担忧。由于失速速度提高，起落所需的距离也变长，考量到安全性并加以推算之后，魏宁格机场被迫进行加长跑道的工程。

    另一方面，引擎几乎是完全翻修。被视为最重要课题的涡轮叶片，结果是将材质从钴基合金改为镍基合金，虽然耐热温度并没有因此改善，但因为采用更具延展性的金属，使耐久度得以提升。

    此外，压缩机里也加装一组喷射水和乙醇混合液体的系统，原本是用来协助内部冷却，却因此增加了空气密度、协助提升推力，使性能大约改善了3％。

    期盼一个多星期后再度感受到驾驶座的触感，使卡尔欣喜若狂。即使只驾驶过一次，时间也只有短短二十分钟，可是一旦品尝过喷射引擎的操纵手感，身为飞行员的卡尔就完全为其着迷了。

    等待机体调整的这几天，简直令他生不如死。如果是普通的飞机，卡尔也可以参与维修整备的工作，然而雷鸟号光是微调一条韧带的松紧程度都需要专业知识，因此改装工程不可能有他帮得上忙的地方，卡尔顶多只能参加跑道扩建工程，挥汗打发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

    此外，在这十二天之间，雷鸟计划于政治面也有大幅度的变化。

    魏宁格博士与旗下成员出军方于不意，而且今后还会做出更加疯狂的行径，要如何令上层单位接受这个事实——葛布霍德中校百般苦思之后，开发团队视为主旨的“与龙竞速”行为，被上校硬解释成“展现希尔瓦纳技术能力的示威行动”。这样的说法顺利奏效，使得各地的雷达基地，都成为协助雷鸟号侦测龙群踪迹的帮手。

    这次也是如此，凯尔纳基地的航空管制官，捕捉到疑似虹龙的反应之后，事不宜迟以无线电引导卡尔前往定点。由于再也不需要浪费时间、凭运气在空中找龙，雷鸟号得以保有足够的燃料与龙对决。

    ‘你心目中的对手，现在正经过东南东三十哩的区域。从体积与速度来看，应该是虹龙无误。’

    管制官麦亚中尉，对于“实验机找龙挑战”这种稚气毕露的行为，很快就表达参加的意愿。能够名正言顺参与这种胡闹的祭典，比起卡尔等人，他反而显得更跃跃欲试。

    “我说中尉，你认为这是上次那家伙吗？”

    以卡尔个人来说，他很希望对方是上次令他吞下败绩的虹龙，这样就能够进行复仇战了。要是败北之后再也没有重新挑战的机会，无论是谁都会在精神层面留下阴影。

    ‘以可能性来说——很高。它飞行的路线几乎和上次一样，记得这些家伙很计较地盘吧？’

    “嗯，如果是这样就肯定没错——中尉，帮我好好盯着，今天我绝对不会放过它。”

    ‘交给我吧。’

    虽然有雷达引导，不过要是想笔直接近，就必须穿越一片乱流旺盛的积雨云。卡尔不得已只能绕着云层，寻找接近目标的路线。要在错综复杂的云间飞行，就像是要穿越巍峨的大峡谷，驾驶时必须谨慎小心。

    卡尔与麦亚中尉的对话，也有传到频率相同的魏宁格机场通讯室。

    在通讯士库鲁兹的身后，不只是魏宁格博士以及整个开发团队，海伦、艾利克与前来视察的葛布霍德也聚集在这里。

    “卡尔在上次与龙对决时弄坏引擎，这是真的吗？”

    似乎到今天才终于得知真相的葛布霍德，以咄咄逼人的气势质询博士。如果在上周就知道这件事，他当然不会为卡尔等人进行的“游戏”进行庇护。葛布霍德马上为自己至今费尽心力出面缓颊的行为后悔，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得以窥见。

    “那件事和龙无关。卡尔用那具尚未完成的引擎做了蠢事，只是如此而已。”

    “您的意思是这次没问题？”

    “当然。”

    博士充满自信地回答葛布霍德的质询。

    “卡尔应该也掌握到驾驭喷射引擎的要诀了，总之交给他吧。”

    最后，卡尔终于在高耸相连的云峰之间，找到了他要找的翼影。

    “……逮到你了。”

    细语声蕴含着斗志，出征的情绪令肩膀颤抖。

    就像是感应到他的想法，原本宛如黑点的对手随即泛出光辉，开始如彗星般疾驰。

    ‘目标开始加速！那个家伙发现了！’

    只以雷达光点观察状况的麦亚中尉，应该也发现对方行动上的变化了。

    “很好，就是要这样！”

    卡尔也将油门杆推到底，令雷鸟号发出尖锐的咆哮声开始加速。

    或许是喷水系统的效果，与上次比起来，雷鸟号的动力显然强大许多。前方虹龙的背影逐渐在视界扩大，甚至等同于空速表指针攀爬的速度。

    速度抵达四八○节，但机身没有产生上次那种震动，卡尔在心中赞许阿尔柏特的判断。相对的，虹龙也尚未达到最高速。

    有胜算——胜利的预感，使握着操纵杆的手渐趋紧绷。

    对手就是上次的虹龙，卡尔对此深信不疑，然而让这个推测转变为确信的契机，是虹龙接下来的举动。

    虹龙忽然以无法置信的回旋角度变换方向，切换为横向轨道飞行。来不及反应而飞过头的雷鸟号，就这样与虹龙拉开距离。依照规定，后方的竞争者必须依循领先者的路径追赶，因此雷鸟号实际上等同被对方抛到身后了。

    随着一阵错愕，兴奋的情绪令卡尔全身热血沸腾。

    这只虹龙肯定认识雷鸟号。而且光是交战一次，对方就看穿机体特性并采取有效战略——这玩意终究只有速度可取，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只要靠机动力就能将其玩弄得无计可施。虹龙是如此心想的。

    这是事实。在卡尔急速回旋，让机头再度对准虹龙的这段时间，虹龙将距离拉得更长了，加上回旋使得机身减速，这场对决几乎等于回到原点。

    如今卡尔将学者专家们的长篇大论全部置于度外，以亲身经验确信——这些家伙拥有知性。可以看穿对手的长处与短处，并且狡猾运用在竞速比赛之中。

    “……哈哈哈！”

    伴随这份甚至能忘记刚才被摆了一道的喜悦，卡尔再度朝虹龙的背影加速。

    与龙的竞速过程，与狩猎狐狸没什么差别，只是一种挑战野生动物、足以令人着迷的游戏——任何人应该都是这么认为吧。然而并非如此，对方明白何谓志气与尊严，和人们是对等的存在，并且也是赌上彼此的一切，角逐胜利宝座的劲敌。

    至今也一直有这样的预感，翱翔于天际的龙族英姿，令卡尔感觉到某种共通之处。只不过潜意识总是在内心细语，不断否认这种想法，使得这股直觉蒙上一层阴影。

    然而已经无须怀疑了，卡尔如今在内心发誓。

    无须追求理由，无须计较成果。就只是宛如龙般飞翔，宛如龙般竞争吧。

    雷鸟号——代表着人类智慧结晶的这双翅膀，即使在那只龙面前也足够引以为傲。

    就像是回应卡尔的这份气概，新生的涡轮叶片猛然驱动发动机，再度加速追赶虹龙。然而不能只是横冲直撞，既然先攻的对手想要以技术取胜，这边也必须时刻保持临机应变的态势。

    果然，虹龙将雷鸟号引到身后够近的距离，再度进行刚才那种急速回旋。这种离谱的机动性，可说是让虹龙的推进原理更显神秘的惊异光景。现正处于四五○节以上的超高速，它这种举动甚至无视于物理法则的束缚了。

    然而卡尔这次并未中计，他迅速拉起油门杆，让回旋半径比上次缩小许多，接着便马上转换为新的飞行方向。虽然这次也被拉开距离，但没有达到需要重新来过的差距。

    在远方的凯尔纳基地，面对雷达荧幕反覆出现的惊人光景，麦亚中尉简直哑口无言。虹龙的锐角回旋机动力令人惊讶，但雷鸟号蛇行并执拗地紧迫在后的加速能力也是一种惊奇。在专注凝视两颗光点表演近乎特技的舞蹈时，回过神来一看，光点周围又出现了无数的讯号反应。

    ‘是龙……其他的龙聚集过来了……’

    在魏宁格机场的通讯室，艾利克听到麦亚中尉这声细语，令他回想起之前与卡尔共同观赏、两只虹龙所展现的那场拉锯战。与当时相同的光景，这次却是由卡尔与雷鸟号这对搭档，和虹龙共同演出。记忆里的兴奋情绪与现在这一瞬间重叠，使少年握紧满是汗水的手心。

    另一方面，卡尔虽然有听到麦亚中尉的声音，却没有余力注意周围的状况。现在的他只是全神贯注盯着虹龙的去向紧跟在后。

    即使数度追到伸手可及的距离，也都会被对方的回旋甩开。虽然看起来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重复戏码，但卡尔有不同的见解。虹龙的急速回旋存在许多牵强之处，纵使雷鸟号可以做出同等的回旋动作，也会因为无法承受惯性变化，让机内的卡尔被活活压死。

    即使龙的身体构造再怎么强韧，只要是生物而非机械，持续进行那种牵强的动作肯定也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这场比赛已经成为持久战了——卡尔看透了这一点。虹龙迟早会因为疲劳而无法维持回旋的频率，喘息的空档将成为可乘之机，只要确实抓准时机，以最高速一决胜负……

    关键在于燃料的存量。就像是虹龙的体力有限，雷鸟号的燃料也逐渐减少。换句话说，要怎么降低油耗并扰乱对手，就是这场胜负的重点。

    “好啦……你会怎么做？”

    卡尔已经不以轻佻的心态，将对手当成普通的野兽了。也因此，他凝视座舱罩另一头闪耀双翼的眼神，甚至已战战兢兢地蕴藏着期待的神色。

    这种程度的进展，你肯定也已经看穿了。那么你会如何出招？接下来会用什么策略令我大开眼界？

    结果——虹龙在下一瞬间采取的行动，完全超乎卡尔的想像。

    它居然将路线改朝耸立的积雨云，毫不畏惧地冲入云层之中。那是高达对流层顶端、对流性上升气流与雷云的漩涡。

    “有你的……！”

    这种无谋之勇，这份顽强拒绝败北的坚持，震撼了卡尔的内心。为了尊严不惜赌上生命——那只龙不但具备兽类没有的知性，也具备兽类没有的愚懵。

    既然对方展现出这种程度的决心，卡尔也不能继续聪明与怯弱下去。

    ‘……喂？这是在做什么，住手啊，笨蛋！’

    雷鸟号追着虹龙，变更路线为笔直朝着积雨云前进——看到雷达荧幕上的这种反应，麦亚中尉以无线电破口大骂。想到云中的光景，这种鲁莽的行为几乎等于自杀，所以他这么激动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卡尔毫不畏惧，如果唯有鲁莽能令他得到胜利，那他就只有前进一途。

    被麦亚中尉怒骂声吓到的，反而是共同聆听通讯的魏宁格机场众人。葛布霍德中校迅速察觉卡尔正在做某种超乎想像的事，从库鲁兹手中抢过麦克风放声询问：

    “麦亚中尉，发生什么事了？快报告！”

    ‘那个家伙——雷鸟号冲进积雨云了！魏宁格博士，请想想办法吧！’

    即使是魏宁格博士，听到报告之后也暂时哑口无言。

    “卡尔……喂，卡尔！乱来也要有个限度吧！你想死吗！”

    无线电传来的众人喧嚣声响遍雷鸟号的座舱，却传不进卡尔的耳中。现在根本不

    是聆听通讯内容的时候。卡尔忍受着斗大冰雹敲打整个机身的噪音，光是抓着被强烈乱流欺凌的操纵杆就没有余力了。

    虹龙双翼释放的光芒，即使是隔着一层蒸气也朦胧可见。即使仍紧追在后，但每次雷光闪烁就会引发目眩，必须重新寻找对方的所在位置。虹龙到了这种地步依然死性不改，持续做出回旋动作想甩开雷鸟号。为了承受不知何时会遭雷击的恐怖感，并且专注控制晃动的机身，卡尔非得将集中力发挥到极限才行。

    即便如此，对方也处于相同的条件——这份认知支撑着卡尔的斗志，未曾退缩。反倒是虹龙非得投身于这种极限状况才能找出胜机，代表着它已经被逼上绝路。

    （正在进攻的……是我！）

    只要对内心说出这句话，卡尔就能够让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

    座舱罩外，雷电随处闪烁的频率增加了，这样下去在还没追上并超越之前，就有可能因为其中一方遭受雷击使得比赛落幕。虽然现状已演变成不是竞速而是比运气，但若感到却步先行离开积雨云，就等于是在胆量的比拼中败北。

    雷鸟号是金属打造而成，座舱里的卡尔基于静电屏蔽效应，不会被落雷打中而死。然而机身外壳会受热造成损伤，要是副翼被击碎就完了，万一油箱被引燃爆炸，将会更快踏上人生的末路。

    至于虹龙又如何呢？对于连高速机动的G力都能承受的超级生物而言，几百万伏特的电击会造成多少伤害？卡尔不顾自己的立场，暗自希望这样的电击不会造成致命伤。虽然他一心求胜，但并不希望因此将对方逼上死路。自己也身处死亡危险的卡尔，不禁感慨内心如此矛盾。

    而在下一瞬间——虹龙双翼释放的光芒，在云中被一道艳丽得毒辣的火光笼罩。

    很意外地，考验运气的骰子决定了双方的命运。首先受到雷神惩处的，是位于前方的虹龙。

    虽然虹龙没有坠落，却扭动身躯呈现痛苦的模样，无法再维持原本的飞行姿势。即使令人痛心，却不是应该基于同情而放水的场面。卡尔抓准这个机会将油门杆推到底，毫不留情从虹龙的后方逼近。

    就算确实拉近到即将致胜的距离，虹龙也没像刚才一样，企图以急速回旋甩掉雷鸟号。狠狠挨了一记雷击的它，终究是没有余力进行高G力的机动飞行了。虽然如此，虹龙仍未减速，明知光靠直线加速没有胜机，这位天空的勇者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比赛，想要以顽强抵抗的态度，空虚迎接败北的瞬间。

    谢谢——卡尔隔着座舱罩凝视共同飞翔的虹龙，在心中如此诉说。

    即使受了那种伤，你依然尊重这场战斗。能够战胜像你这样的龙，我会将此视为最高荣耀……

    首先是雷鸟号，接着虹龙只迟了片刻，双方便一起冲出积雨云，回到穹苍之中。卡尔眯细眼睛眺望这片明亮得耀眼的和煦天空——并对周围的光景感到愕然。

    积雨云外，数量惊人且大小不一的各种龙，成群结队聚集在这。它们应该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天空，一直在等待这场雷云里进行的危险激战分出胜负吧。

    后照镜里，虹龙收起身上的光芒，大幅展开双翼减速。负伤的龙就这么低着头前翻，宣示自己的败退。

    仿佛以此为信号，周围的龙群同时放声咆哮。

    即使是雷鸟号的加压座舱，也感受得到声音化成的震动——宛如天空本身受到感动而赞叹，壮烈响亮的大合唱。只会为疾驰而赞扬的生物们，在此迎接崭新的胜利权，为这崭新的荣耀发出喜悦的咆哮。对于它们一而言，即使双翼为钢，心脏是以机械打造而成，也不构成它们在意的理由。只要能在天际飞翔并以荣耀为证，对它们而言都是同胞。

    ‘——雷鸟号：听到请回答……喂，你没事吗？’

    麦亚中尉透过无线电，以像是吓破胆的呆愣声音呼叫。

    “这里是雷鸟号，通讯正常——抱歉害你担心了]

    ‘啊啊、不……总之，恭喜你。那是一场非常精彩的对决……这边测量到的最高速度是五○○节，其他基地的雷达也确认了，这是货真价实的公式记录。’

    在魏宁格机场，听到卡尔平安的消息以及雷鸟号的速度记录之后，所有人的惊呼及喝采令现场气氛沸腾。没有一起高声齐呼的，只有安心过度而发出脱力叹息声的海伦与葛布霍德两人。

    在现场龙群的目送之下，卡尔甚至忘记机头依然维持着仰角，恍神任凭机体缓缓提升高度。只有眼睛基于习惯而看着仪表板的资料，虽然确认机体没有异状，意识却跟不上这样的行为。

    不是满足也不是成就感，某种空虚的感觉使内心完全麻痹。直到刚才的紧张与亢奋消失的瞬间，就像是连自己本身的存在都失去意义，涌出一股奇妙的失落。

    想要继续飞，想要永远飞翔下去——卡尔痛切地想道。无论是生为人类的自己，或是打造成机械的雷鸟号，相较于留在地面休息，能够待在天空的时间只是短暂的一刹那，这令卡尔无比惆怅又懊悔。为什么这一瞬间并非永恒？他好想找个对象提出这个询问。

    ‘……雷鸟号，注意南方天空。’

    从无线电传来麦亚中尉催促的声音，使得卡尔回过神来移动视线。

    ‘特别来宾在最后的最后登场了。再十秒就会和你的前进路线交会，那个家伙是……’

    “——嗯，我知道。”

    绽放耀眼光芒进逼而来的威仪，卡尔不可能会认错。即使是那位天空的霸者，似乎也认同今日雷鸟号的奋战值得它亲自接见。

    帝凰龙——目睹雄伟飞翔身影的瞬间，卡尔内心的空虚感消失了。

    没错。即使今天暂时回到地面，他和雷鸟号也将再度挑战天空，非得要不断挑战才行。因为必须前往的顶点，尚未抵达的巅峰就在那里。

    庞大如鲸的光之翼，仿佛刹那的幻影掠过眼前而去。

    紧接在后的，是大气穿孔的嘶吼，声音之墙粉碎时的惨叫声。

    任凭机身被卷入后续的紊流而晃动，卡尔全身寒毛直竖，内心也再度充满斗志。冲击波打在钢铁之翼造成的振动，简直是王座的主人送给挑战者的激励与挑衅。

    超音速——在高度三万六千尺的对流层顶，这个数值高于五七三节。这正是雷鸟计划的最终目标，是卡尔修尼兹的挑战，也是魏宁格博士的毕生心愿。

    总有一天会抵达该处。如果这是等同于践踏神之玉座的傲慢行径，那么卡尔以及雷鸟号，正活在足以威胁神、名为“现在”的这个时间。

    “……神，后会有期。”

    目送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帝凰龙光芒离去后，卡尔调转雷鸟号的机头，朝着魏宁格机场踏上归途。

    3

    从作战司令总部的走廊眺望中庭，狂风暴雨正无情折磨着庭园树木的树梢。

    葛布霍德中校将这种恶劣天候解释为凶兆，踩着铺设油毡的地面快步前进。

    无预警接到提督亲自召见的命令，哪怕是晴空万里的天气，也会令人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抵达提督办公室并敲门告知后，秘书官随即开门现身，没讲几句话就让葛布霍德进入室内。从秘书官宛如戴着面具的冰冷表情，完全无法解读提督本次召见的用意。

    提督坐在颇有历史的庄严黑檀办公桌前，正撰写着某份文件。

    “啊啊……坐那里吧，中校。”

    对于脱帽敬礼的葛布霍德，提督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催促他坐在办公桌另一边的椅子上，并让葛布霍德坐着等候，继续处理公务好一阵子。葛布霍德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提督公务繁忙，而是要让受命前来的葛布霍德理解自己的立场，也就是无言的告知。换句话说，这件事并没有随便到只需要在门外等候，也没有重要到必须让提督停笔处理。虽然是不把人当人看的应对方式，但葛布霍德的心情并不会受到影响，葛布霍德打从骨子里就是一名军人，足以令他不把情绪放进这种官僚互动的习惯之中。

    提督在文件最后签名作结并且搁笔之后，终于取下老花眼镜看向葛布霍德。

    “那个实验机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很顺利。现在也正在进行试飞程序，并确实留下令人满意的成绩。”

    “嗯……”

    提督的态度极为沉稳，但只有双眼显露出无情打量的严厉神色，笔直注视着葛布霍德的表情。

    “那个玩意，派得上用场吗？”

    “威德柏赫要让同等级的飞机问世，大概还要五年吧。”

    葛布霍德努力克制着自己，避免语气过于得意而不被当作一回事，但他还是怀抱着自信如此断言。

    “五年的优势吗……”

    就像是要仔细推敲葛布霍德的答案与话中含意，提督缓缓靠向椅背，抚摸脸颊上的胡子。

    “……对，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优势。对于威德柏赫公国而言，无可撼动的优势。”

    提督说到这里暂时停顿，将眼神研磨得锐利如刀。

    “即使并非五年，而是五个月的优势，只要是确实的优势就行了。”

    “……”

    葛布霍德没有询问这番话的含意，只是等待提督进一步说明。提督也不再做出这种吊部下胃口的举动，拿起桌上的报告书进入正题。

    “今天早上，麦瑟尔高原上空有状况。他们再度侵犯领空，而且这次是一个中队的规模。”

    这绝对不是什么意外的消息。在这个作战司令总部内，从警卫到清洁人员，大概都隐约预料到了。虽然如此，葛布霍德也不由得绷紧背脊。

    “既然挑衅到这种程度，已经和最后通牒没有两样了，接下来只要对空开炮就会爆发战争。报章媒体不是连头条标题都准备好了吗？他们打算称之为‘第二次瓦尔哈拉战役’。”

    “……终于要开始了吗？”

    “这次的事件，肯定会以临时法案的方式决议开战。议会也应该会下定决心吧……中校，你所争取到的五年分优势，要是在事发之际来不及赶上，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是！”

    葛布霍德这声毕恭毕敬的允诺，总算使得提督抱持着信任之意了。

    “当前，开发新武器是十万火急的任务，即使来不及在开战时配备，还是很有可能于左右大局的关键时刻成为王牌。你的计划依旧是期待之星，万事拜托了，中校。”

    “明白了，属下会全力以赴。”

    在起立敬礼到获准离开的这段期间，葛布霍德完全没有表露内心的情绪。

    直到再度回到能够俯瞰暴风雨的中庭走廊一角，他才终于停下脚步深深叹了口气。

    名为技师的人种，不会去计较兴趣或利益，只要手边有工程用的机械，就会忍不住非得要作些东西出来才肯罢休。

    在魏宁格机场也一样，由于最先进的机材一应俱全，只要雷鸟号的改良工程途中出现空档，就会诞生一些与本业无关的稀奇发明。

    这天，卡尔也拿着阿尔柏特自豪介绍的新发明，因看不出玄机而歪着脑袋。

    这是一只细长的圆筒形金属罐，顶端设置类似按钮的玩意。虽然大致猜得出是某种用过即丢的容器，但细节就令人百思不解了。

    “这玩意原本叫做喷雾剂，最近被改装成杀虫剂发给陆军使用。里头装着杀虫药水和压缩空气，按下按钮就会变成雾状喷出来。”

    “是喔……”

    仔细观察按钮确实会发现，上头有一个类似喷嘴的小洞。

    “……所以？你的新发明跟那个杀虫剂哪里不一样？”

    “只要里面装的东西是液体就行，所以我试着灌颜料进去，没想到这样也挺有趣的。”

    “喔？”

    阿尔柏特就像是要示范一样，将金属罐朝着装材料的木箱按下按钮。随着咻∫……这种像是吐气的声音，喷嘴喷出红色的雾，转眼将木箱表面彻底染红。

    “如何？只要靠近一点就可以画线，也可以画图或是写字喔！”

    “哇……似乎挺方便的。”

    “昨天我也拿了一罐给艾利克，他马上兴高采烈到处涂鸦。卡尔，也给你一罐吧，要不要在雷鸟号身上画个纹章？”

    “嗯，说得也是……”

    “颜料属于可燃液体，所以别在有火的地方使用喔。此外也要小心避免吸到体内。”

    即使说要画纹章，但雷鸟号是世界独一无二的试做机，所以卡尔不认为需要刻意装饰以示区别。反倒是毫不做作呈现出白银的金属原色，可以令人联想到初雪的清新，卡尔很喜欢这样的颜色。

    虽然这么说，但这个可以随意享受涂鸦乐趣的玩具，也拥有难以割舍的魅力。不然试着在奥图的熔接面罩画张脸吧？如此心想的时候，奥图正好进入了工作室。

    “喔喔，找到了……你们在做什么？大家已经在餐厅集合啰。”

    “嗯？不是中午才要开会吗？”

    “博士等等要出门，所以提前了。你们没收到通知吗？”

    会在餐厅召开的会议只有一种，那就是讨论雷鸟号的改装计划。由于偶尔也会征询测试飞行员的意见，所以卡尔非得列席不可。使用喷雾剂的恶作剧涂鸦计划只好暂缓了。

    当下的议题只有一个，同时也是最难突破的悬案。

    超越音速——雷乌号要如何跨越这个关卡？这就是议题内容。

    雷鸟号创下的速度记录，已经达到音速的87%了，然而接下来的13%，要说是这趟旅途的难关之集大成也不为过。如果走到这一步的路程是平缓的斜坡，接下来要面临的，就等于是岩石形成的断崖绝壁。

    首先为了重新确认这个难题，阿尔柏特站在黑板前面进行解说。

    “在亚音速状态，空气阻力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到这里都还算单纯，气流会顺着飞机的表面剥离，就像物体在水中产生涟漪般远离表面，这道波纹刚好以音速前进。”

    阿尔柏特把依照雷鸟号轮廓裁成的厚纸板贴在黑板上，以粉笔在周围描绘出显示空气流动的波线加以说明。

    “比方说，雷鸟号在对流层顶的高度以五○○节飞行时，空气乱流大致会在机体前方的一二○尺产生……但假设是速度五五○节的状况，就只位于四十尺前方。空气形成的波涛，甚至来不及流逝就会被撞毁，这会导致空气密度不稳定，产生非常强大的空气阻力，这就是所谓的波阻……”

    在穿音速的模拟图中……气流被雷鸟号的机头与机翼锐角撕裂，使得呈现出来的波线，像是层层堆积的合板剖面。这就是所谓的“声音之墙”……是空气不再扮演气体的角色，以己身密度露出獠牙的瞬间。

    “将机身设计成减少空气阻力的外型，确实是一种有效的方式，然而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让阻力成为零，就如同没有波浪就无法游泳。以结果来说，雷鸟号在抵达音速之前，无论如何都要面临波阻这一关，没有方法可以避免。”

    “……结果最后的致胜关键，还是只能靠推力强行突破了。”

    魏宁格博士直截了当说出这个结论之后，轮到奥图皱眉摇头了。

    “不，关于引擎动力……老实说，已经没办法继续提升了……”

    “不行吗？”

    “燃烧室的温度，已经几乎达到涡轮叶片的熔点了。冷却系统也一样，要是进行更多的改造反而会牺牲推力，接下来就只能等待更耐热的新材料问世了。”

    但是雷鸟号当然没有这种温吞的选项。

    所有人都抱着头发出烦恼的声音，各自等待灵感降临。

    “……要搭载某种辅助的推进装置吗？比方说火箭发动机之类的。”

    一名小组成员想到这个点子说出口，但随即被魏宁格博士否定。

    “不行，雷鸟号的升力已经无从妥协了，要是再搭载什么多余的玩意，甚至连起飞都不一定能成功。”

    技师们讨论的时候，旁边的卡尔没有出场的份，只能漫不经心把玩着阿尔柏特给他的喷雾颜料罐。不经意地，他忽然想起罐上注意事项隐含的启示。

    ‘……颜料属于可燃液体……要小心火源……’

    既然是可燃液体，那么罐里的颜料就和燃料没有两样——浮现这个联想的瞬间，卡尔脑中出现某个破天荒的构想。

    “……阿尔柏特，可以从油箱多拉一条管线到排气喷嘴旁边吗？”

    忽然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阿尔柏特露出讶异的表情。

    “把管线改成这样做什么？”

    “既然喷射引擎排出的气体温度超过一千度——”

    卡尔从口袋取出打火机点火。

    “——要是把引擎燃油以雾状喷射出来，被喷嘴的燃气射中就会……”

    他将喷雾颜料罐的喷嘴移到打火机的火光前面，并按下按钮喷射，点燃的颜料随即化为火焰奔流喷向餐厅天花板，留下一块漆黑的焦痕。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得抬头不语，刚才等于是眼前忽然出现一具火焰放射器，会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如何？”

    只有卡尔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奥图瞪大眼睛，差点破口大骂。

    “你、你这……笨……”

    “笨蛋家伙”这四个字哽在喉头说不出来，然而魏宁格博士惊讶的情绪平复后，随即认真检讨卡尔刚才的胡闹行为。

    “……原来如此。虽然是一瞬间，但确实可以得到强大的加速力。”

    “对吧？”

    看到两人相视点头，因为愤怒与哑然而满脸通红的奥图大声抗议。

    “太危险了！要是油箱里的燃油着火，会造成大爆炸的！”

    “这部分就由各位的智慧与技术克服，我当然会完全相信你们。”

    “……！”

    将首当其冲面临危险的卡尔都面不改色这么说了，奥图也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以创意来说不是挺有趣吗？就试着画一张设计图吧。我想想，这个玩意……就暂时命名为‘后燃器’吧。”

    先不提将来是否采用，总之出现了这种有建设性的意见，阿尔柏特于是叹息着取出雷鸟号的三视图摊在桌上，开始检讨卡尔的这项提议。

    “要更改管线很简单，不过……”

    阿尔柏特专心看着三视图，自顾自说着改造工程的构想。奥图也像是不想多说什么，开口不语看着这一幕……接着似乎突然想到某件事，向阿尔柏特问道：

    “先不提这个，我从之前就很在意一件事……”

    奥图说着所指的地方，是三视图中机头周边的部位。

    “机头下方的这个缝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

    阿尔柏特与魏宁格博士的脸上忽然转变成有苦难言的表情，然而奥图没有察觉这变化，反倒继续询问。

    “刚开始我以为只是没用到的空间，不过反覆进行改造至今，依然还留着这个部位……是有什么意义吗？”

    该怎么说明呢……阿尔柏特以这样的视线征求博士指示。

    “……没办法了，反正迟早要说出来的。”

    承受视线的魏宁格博士，像是认命般摇了摇头。

    “未来在那个部位，将会安装二○毫米机关炮以及弹带。”

    随着苦闷叹息娓娓道出的这段发言，使在场所有人绷紧表情。

    “……博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图代表众人发问。

    “……正如各位所知道的，军方有出资援助雷鸟号的开发计划。”

    博士回应时的语气，比平常来得沉重。

    “在这次的合约里，测试飞行也是开发过程的一环，所以是在我们的管辖底下进行。虽然机体迟早得交给军方，但是在那之前，无论要让那玩意怎么飞，都是我们的自由。当然，做任何事都必须以测试的名义进行。”

    众人保持沉默，专注聆听博士的告白。

    “——话虽如此，他们似乎也不打算眼睁睁看着我们玩下去，测试项目包含好几项军方要求的课题，机枪试射也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要瞒到现在？”

    卡尔压低的声音里，蕴藏着至今所没有的冷漠。

    “……因为我想忘掉。虽然非得完成课题不可，但随时都能排入预定进度。我打算将那些留到最后，先让雷鸟号尽情飞翔直到我们满意为止……然而军方迟早会量产这个机种，并且配备为空军战斗机吧。这是无法避免的结果，这架飞机只有现在能让我们随心所欲，之后就只能任凭他们摆布了。”

    “所以是怎样？结果我们是在打造战斗机？”

    低沉又冷漠。卡尔将声音压得越低，越是凸显出他内心的激昂情绪。

    “雷鸟号就只是一架测试机，完全没有军方要求的实用性。”

    虽然这么说，但博士自己也知道这是诡辩吧。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朝着地面。

    “参考雷鸟号打造出来的子子孙孙，应该会以战斗机的身分诞生吧。但惟独我们的这架雷鸟号与战争无缘……是一架只为了飞得更快而存在的飞机。”

    “要飞得更快，就不需要机枪。”

    卡尔像是要切断对话般如此回答之后，凝视着雷鸟号的设计图。图上标示的机枪搭载空间，无论再怎么以言语粉饰，也无法否定其存在。

    阿尔柏特代替沉默不答的博士说道：

    “没有找机会告诉大家，这一点我道歉。不过卡尔，这已经是最底限的让步了。”

    这样的解释，终于令卡尔情绪爆发了。

    “如果是包含弹药的整组机关炮，总重量随便都超过两百磅！机头的轮廓其实可以打造得更精简吧？最底限的让步？胡说八道！这样哪叫做追求速度的飞机！”

    “光是能打造这玩意就该谢天谢地了！你为什么不懂？”

    卡尔这番任性的主张，使得阿尔柏特也放声大吼。

    “你飞行一次会吃掉几加仑的燃料，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在这个时期，市区都已经开始管制石油了……要是没有军方当后盾，雷鸟号甚至没有机会起飞啊！”

    “……！”

    看到卡尔无法反驳，阿尔柏特也做个深呼吸，等心情平复之后继续说道：

    “……必须对那些家伙言听计从，我也一样心有不甘。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让雷鸟号飞上天，我要完成它。”

    “……这么做，真的好吗？”

    卡尔依然露骨表达着不满，但阿尔柏特一口断言。

    “无所谓。卡尔，我不知道你多么讨厌军方，但若你以为光是抱持理想就能前进，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要度过的是一条充满泥泞的河流，只有放弃或是沾满泥泞这两个选择。”

    察觉到这番话的含意，卡尔的表情变得苍白。

    “……你要我放弃雷鸟号？”

    “这也是你的选择之一。没有人会认为你背叛了我们，反而比较像是我们骗了你。”

    “喂——别再说了！”

    再也听不下去的奥图出面制止，然而卡尔没有继续争吵，就这么低着头默默走出餐厅。

    无言目送卡尔离去之后，奥图深深叹了口气。

    “……能够取代他的测试飞行员，无论上哪找都找不到的。”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

    纵使出言反驳，但阿尔柏特似乎也知道自己刚才实在说得太过分了，语气听起来有些自暴自弃。

    “……我们依赖卡尔的程度，和我们依赖军方的程度一样。”

    与原本的议题完全脱节，使会议在激烈争执中结束后，魏宁格博士以沉郁的声音迳自呢喃：

    “不过……还是应该先告诉他的。”

    4

    魏宁格机场的宿舍后方，增建了一间以木材和镀锌板构成的组合屋。这是饲养幼龙齐格飞的小屋，而且是艾利克亲自以工具敲打建造而成的。

    确实呈现复原征兆的幼龙，如今正蜷曲在稻草铺成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午觉。刚才无处可去的卡尔坐在一旁的圆凳，心不在焉注视着幼龙的睡脸。

    “……小朋友，天生拥有翅膀是什么样的感觉？”

    即使知道语言不通，仍忍不住这样问。

    卡尔伸手触摸胸前的项链。每当在地面思念天空时，卡尔都会做出这个不变的习惯动作。

    阿尔柏特的论点是对的，他非常清楚这一点。

    既然是站在反抗军方的立场，反倒该称赞一下魏宁格博士高明的处世手腕。在如此急迫的局势中，博士依然能从军方那争取到资金，并用在自己想要进行的研究上。与这份痛快相比，试射机枪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可以斜眼看着葛布霍德的苦瓜脸哼首歌。

    然而——知道雷鸟号将会搭载机枪的瞬间，卡尔就像是宝贝女儿被羞辱般激动又愤怒。这是等同于生理厌恶的情感，并非藉由衡量得失或以理劝说就能安抚的情绪。

    进一步造成打击的，则是接下来的演变——不愿意就抛弃雷鸟号吧。听到阿尔柏特的这番暗示，自己居然无法马上点燃怒火。

    明明气愤难平，脑中某个依然清醒的部分，却察觉到自己隐约抱持着看开的念头——没有带着机枪和雷鸟号共同飞翔的理由。

    这一点令他懊悔不已。就像是原本以为自己和雷鸟号一体同心，彼此之间却出现了隔阂。自己对那架测试机的热情只有这种程度吗？卡尔甚至想如此质问自己。

    并不是要他站上战场，终究只是试射，是机械装置的实验。即使实验成果在将来历经各种变化，因而被活用成为杀人的工具，自己也没有道理要为这样的未来负责。

    为什么会无法容许“驾驶战斗机的自己”到这种程度？一切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卡尔正走在新的人生之路，要是能在这条路上找到价值，能够珍惜这样的幸福，不就理所当然能够克服昔目的恶梦吗？

    “你们应该不用费任何心思……就能尽情在天空飞翔吧。”

    对于卡尔的倾诉，半梦半醒的齐格像是懒得理会般轻吼一声。

    “……怎么了，卡尔？居然在对齐格发牢骚。”

    听到旁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卡尔才终于察觉艾利克已经回到饲养小屋了。他双手抱着各种建材与工具，似乎是修理小屋的道具。不过记得今早宪兵队开吉普车下山前往市区时，艾利克应该也搭便车下山所以不在家才对。

    “已经回来了？真早……”

    “嗯。因为必要的东西都买齐了，何况也没有其他事要做。”

    艾利克简洁有力地扔下这番话后，把手上的东西放到地面，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令卡尔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如此，难怪姊姊会担心弟弟将来变成怪胎预备军。

    “海伦很担心你喔，她说你偶尔要到市区玩玩才行。”

    “市区很无聊耶，待在这里好玩太多了。”

    “这种邋遢大叔聚集的巢穴好玩太多？你是不是该交一个女朋友了？”

    卡尔抱持消遣的态度说出这番话，艾利克随即回以一个更加恶作剧的笑容。

    “不用不用，我只要看卡尔和姊姊就满足了。”

    “……”

    这么轻易就被讲得无法招架，身为年长者的面子都没了。然而卡尔原本就不认为自己拥有这种面子。

    “对了，齐格，我今天带了一个很棒的土产回来喔！”

    把带回来的行李分类的艾利克忽然这么说着，并拿起一张卷成圆筒状的大型纸。

    “当当！”

    少年自豪地摊开纸卷贴在小屋墙上。是张海报。看到海报图样的瞬间，卡尔的笑容冻结了。

    是之前和海伦一起回避示威游行时看见的，主战派的声援海报……而且是擅自以雷鸟号与卡尔照片印刷制作的那个图样。

    “……那是哪来的？”

    “街上拿到的。到处都有贴喔！”

    艾利克天真无邪地说着，丝毫没有察觉卡尔声音的温度。卡尔非常明白这样的行为毫无恶意，只是出自于无知，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压抑自己。

    看到刚贴的海报忽然被粗鲁撕掉，艾利克不禁瞪大眼睛。

    “这、这是在做什么？”

    “这种玩意！给我扔掉！”

    “卡……卡尔，你在气什么？这是你和雷鸟号的照片耶？”

    完全无法理解卡尔发火的原因，使艾利克并非感到愤怒，而是感到畏惧。卡尔非常痛恨自己这种不成熟的个性，但还是忍不住大声怒吼。

    “这玩意和我或是雷鸟号无关，只是那些笨蛋擅自误会了。”

    “不、不应该这么说吧？你本来就是英雄吧！”

    “……！”

    艾利克并不是在挖苦或讽刺，而是以纯真无暇的憧憬心情，将卡尔视为英雄崇拜。由于能够理解所以更加难受，在无地自容的想法驱使之下，卡尔转身离开齐格的小屋。

    “为什么要逃避！”

    艾利克的怒吼从后方刺穿身体，令卡尔的双脚紧紧黏在地面。

    “为什么不引以为傲？为什么没有挺胸炫耀？你其实是空军的首席王牌飞行员吧？你曾经拯救这个国家吧？”

    艾利克在哭泣。他应该早就以自己的方式，隐约体认到这份崇拜的心情无法传进卡尔心中。这样的落寞与懊悔不断累积，如今化为泪水夺眶而出。

    “大家感谢你，崇拜你……这么做哪里不对了？这是令你讨厌的事情吗！”

    卡尔的心并非钢铁，不足以用沉默面对这位少年的诘问。然而他想不到任何有意义、足以抵消对方泪水的答案，取而代之的尽是等同逃避的戏言。

    “……我并不是自愿要成为英雄，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与我无关。”

    “你这样，太任性了啦……”

    对于无法巧妙辩解的卡尔而言，艾利克真挚的声音更显残酷。

    “大家都已经知道，战争肯定又要爆发了。可是我不怕，因为这次有卡尔，还有爷爷打造的雷鸟号。就算威德柏赫攻打过来，你们肯定也可以解决他们。”

    “……！”

    “我不能和街上的大家有一样的想法吗？想到大家或许会死掉，其实我害怕得不得了！你要我就这样一直害怕下去吗？只要有卡尔就没问题了，我甚至不能有这种想法吗！”

    至此已经是极限了。要是在这时候逃避，艾利克将会对他死心到无法挽回的程度。即使非常清楚这一点，卡尔依旧无法留在原地。

    卡尔快步离开饲养齐格的小屋，不断从身后刺入的懊悔啜泣声反覆苛责着他。

    在空无一人的机库一角，雷鸟号静静等待着时机来临。

    光是眺望就给人奔驰错觉的流线型机身，似乎正在睡梦中仰望着曾经飞翔的天空，以及今后即将飞向的天空。

    总是以沉默回应的冰冷钢铁搭档，卡尔就位于这名搭档的身旁。他于找不到容身之地的机场各处徘徊漫步，结果在最后抵达这里。

    海伦站在机库入口，无声无息守护着卡尔的背影。在厨房准备午餐的海伦，也有听到刚才餐厅里的争论。经过那场风波之后，海伦还无法判断现在可以对他说些什么。

    “……难道我至今只是在做梦吗？”

    不知何时察觉到海伦的气息，卡尔头也不回，自言自语般说着。

    “驾驶世界最快的飞机，与从未有人挑战的龙对决……我觉得这真的就像是一场梦。”

    “大家的想法是一样的。任何人都讨厌战争。”

    如今海伦可以抱持着确信说出的话语，顶多就只有这种程度。

    以不流血的斗争为铁则。龙族的这种风范，是所有聚集在这座机场参与研发计划的成员们的钦羡与理想。

    以科技结晶挑战天际——即使再怎么醉心于这样的梦想，由于飞机过于昂贵不符成本，至今也还没成为载运旅客与货物的主流交通工具。要让钢铁之翼在将来以这种形式真正造福人类的文明，应该还要经过许多发明与改良吧。以现阶段来说，唯一能够以飞机的速度与机动性回收开发成本的方式，就只有军事上的运用。

    当今这个时代，立志成为航空力学领域的技师，几乎就等于得投身兵器产业。正因如此，奥图与阿尔柏特等人，才会受到魏宁格博士的这项挑战所吸引。宛如龙般飞翔，只为了与龙竞速而生的飞机，雷鸟号就是这个梦想的结晶。

    “……不能只是‘想飞’吗？”

    “……”

    海伦无法回答。即使卡尔询问的对象不只她一人，海伦依然懊悔自己没能给一个答案。

    “必须背负起某些事物，保护某些事物……非得要有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们才能飞向天际吗？”

    “我……喜欢飞翔的卡尔。”

    一种类似焦虑的情感，使海伦说出这句话。然而另一方面，她也理解到这种话语终究无法拯救卡尔。

    “听到雷鸟号会搭载武器时，我觉得这个家伙被玷污了，而且也因此觉得，我的雷鸟号变成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但是，我错了。”

    如此述说的卡尔扬起嘴角，展露出冷酷至极的自嘲。

    “真要说的话……这家伙早就已经被玷污了。这家伙从一开始就预定搭载兵器，只要有人坐在驾驶座，就能杀害好几百人的兵器……”

    “别再说了……”

    海伦不知道卡尔在齐格小屋与艾利克的对话，因此她不明白卡尔为何会以这种偏激的话语责备自己，就只是感到困惑。

    “我不可能逃得掉。我早就明白了。其实我不应该再度飞上天空的。”

    “你……宁愿如此？”

    要是卡尔没有参加雷鸟计划，就不会认识海伦。正因为他下定决心再度挑战天空，两人才会进展为现在的关系。要是连此都遭到否定，海伦绝对不能沉默下去。

    “你肯定有在这里找到开心的事，找到快乐的事吧？你甚至要把这些事情全当作没发生过？不觉得这样……太落寞了吗？”

    “……”

    海伦的这番倾诉，使卡尔收起空洞的笑容再度沉默。有些时候，糟蹋自己也可能害得别人伤心，即使是他这根大木头，应该也明白这点程度的道理吧。

    “……我想要和这个家伙，一起走到最后。”

    卡尔像是祈祷，像是祈求般轻声说着，并轻抚雷鸟号的白银机头。

    “直到一切结束，这个家伙被军方技术人员分解的那一瞬间，我都要陪在它的身旁。明明只是如此而已……”

    断断续续说出这番话时，卡尔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双眼恢复了原本的光芒。

    他随即转身背对飞机，经过海伦的身旁离开机库。

    “……你要去哪？”

    “当面谈判，晚上就会回来。”

    5

    葛布霍德中校把下午的公务处理完毕，正喘口气准备休息片刻的时候，正门卫兵请示一件有点奇妙的事情。

    一名不知为何坚持不肯透露身分的可疑人物，杵在门口硬要见葛布霍德一面。如果是平常，卫兵肯定二话不说就将这名不速之客撵走，然而核对车牌号码发现，这名男子驾驶的野战四轮驱动车，是宪兵队在葛布霍德管辖的任务中使用的车辆，因此前来向中校报告以防万一。

    听过事由的葛布霍德，马上就知道是什么状况了。他深深叹口气起身离席，并朝着副官说道：

    “我出去一阵子……去那个老地方。”

    “知道了，属下马上准备车辆。”

    “不需要，今天我搭别人的车……不，只有回程的时候麻烦过来接我，晚点再派车过去。”

    副官为这种颇为奇妙的指示感到诧异，葛布霍德则是留下副官，穿上外套、戴上军帽前往正门。

    在门口和卫兵僵持不下的人，果然是卡尔·修尼兹。

    既然身为军人，好歹也要记得获颁一等特功奖章的英雄长什么样子吧？葛布霍德原本想如此斥责卫兵，然而卡尔头发紊乱，脸上满是胡渣的落魄模样，丝毫无法令人回忆起往年英雄的风采，无论是谁，看到他或许都会怀疑是否为本人。

    “难得你会主动来访。”

    停在门外的野战四轮驱动车，是派驻在魏宁格机场的宪兵队所有。平常总是回避葛布霍德的卡尔，却只有今天专程借车独自前来，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如果要把事情问清楚，对象还是非你莫属。”

    果然，今天的卡尔说话时没有任何挖苦与隐瞒，并且以若有所思的表情面对葛布霍德。

    卫兵仍讶异地观望着事情演变，但葛布霍德点了点头，以冰冷的态度示意少管闲事。斜眼看着卫兵敬畏地行礼离去之后，葛布霍德坐上卡尔开来车辆的驾驶座，握住方向盘。即使是卡尔，对他的这种行动也感到困惑。

    “……喂？”

    “如果你想在我的办公桌前面讨论事情，我也无妨。”

    这是葛布霍德的贴心举动。晚一步理解这件事的卡尔，以颇为复杂的表情递出车钥匙，并坐上副驾驶座。

    在葛布霍德的驾驶之下，四轮驱动车朝着某处出发了。平常总是把驾驶工作交给别人的他，开起车来却熟练得有些不拘小节。

    名为车内的密室中，两人暂时共享无言的寂静。

    回想起来，自从在战后重逢，两人第一次有这个机会在无外人的状况下交谈。但他们丝毫没有叙旧的意图，只是淡然接受这段毫无交集、累积三年至今的隔阂。

    ——不久之后，先开口的人是卡尔。

    “魏宁格博士选择我担任测试飞行员，是你暗中指使的吗？”

    “不，我只有说最优秀的人是你。你曾经是最优秀的飞行员。”

    葛布霍德回答卡尔时压低声音，却刻意强调这句话中的过去式。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接受，因为我以为你再也不飞了。当时感到惊讶的人其实是我。”

    卡尔暂时默默眺望着车外流逝的市区景观。葛布霍德看起来并不像是随意绕圈子，但卡尔依然无法确认目的地。总之以方向来看，似乎是朝着港湾前进。

    “……雷鸟号什么时候会变成战斗机？”

    对于第二个问题，葛布霍德也是摇头回应。

    “只针对速度强化到那种程度的机体，不够格成为实用兵器。不过量产型的喷射战斗机，会以雷鸟号为雏形开发。”

    葛布霍德的说法，与魏宁格博士转述给卡尔听的内容相同。

    “雷鸟号可说是点明了极致的理想型态。现在只要彻底追求那架飞机的可能性，就可以提升后续新型机种的平均性能，你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卡尔微微点头之后再度沉默。

    对话暂时中断，这次轮到葛布霍德另辟话题了。

    “……你这次的来意，不是要询问我对你们的看法吗？”

    “你错了，我不是想问我们的事情。”

    坐在副驾驶座的卡尔，此时才终于转过身子，凝视着手握方向盘的葛布霍德开口询问：

    “对你来说，雷鸟号究竟是什么？是让你晋升上校的跳板？”

    葛布霍德没有回答，而是冷漠地哼笑一声做为回应。

    “原来如此，你还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这种像是目的地已昭然若揭的说法，使卡尔重新望向车外。在看到军港的时候，本以为那里就是终点，但葛布霍德没有减速，就这么过门不入。

    “……要去哪里？”

    “你当年逃离的那个地方。”

    葛布霍德将车子开上军港旁边的山丘，并且在丘顶停车。

    刚好是沉入水平线的夕阳染红西方天空的时刻。沐浴在阳光中的山坡上，无数的墓碑排成规律得令人感伤的影列。

    这里是在瓦尔哈拉战役壮烈牺牲的军人们沉眠的墓园。

    “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葛布霍德如此询问，但却得不到回应。对于没能作答的卡尔，葛布霍德进一步投以侮蔑与怜悯的冷笑。

    “——果然答不出来。你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我啊，每个礼拜都会来这里一次。”

    葛布霍德下车之后，连看都不看卡尔一眼就快步进入墓园。虽然卡尔实在不想跟着他走，但要是不这么做，刚才提出的问题势必得不到答案吧。卡尔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陪同葛布霍德穿梭在冰冷的墓碑之间。

    “……就是这排。”

    葛布霍德在某个区域停下脚步。并排在这里的墓碑群，和其他地方比起来并没有形状与大小的差异，然而只有墓志上的共通纹样与众不同。

    以王冠样式设计而成的徽章。这是空军历史上，首度只以战绩彪炳的飞官组成之菁英部队所使用的徽章。

    通称“王冠中队”——技术高超的飞行员并肩作战造成的相乘效果，使立下的战功大幅超出预期，司令部因而欣喜若狂。然而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总是背负着扭转战局的期待而被派往劣势战场，众人记忆中的每一场激战，全都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影。结果这支中队成员的存活机率极为渺茫，创立时的三十六名初期队员，在成军九个月之后签订休战协定时，依然活着并受命解散中队的，仅有两人。

    “……你还记得几个人的脸？”

    即使葛布霍德如此询问，卡尔也无法马上回答。他对刻在每块花岗岩上的名字都有印象，也能回忆长相与声音。他们的名字变成这种枯燥无味的文字刻在石头上，这是唯一令卡尔无法接受的事实。

    不记得曾经在哪闹得不愉快，就只是不知不觉逐渐疏离，也没有刻意打听近况的家伙们——无论是哪一名队员，都只有令卡尔抱持着这种程度的感觉。卡尔实在是无法相信，他们所有人都埋在这块冰冷的土地里。

    正因如此，卡尔才会尽量避免造访这座墓园。

    “你为什么活了下来？”

    葛布霍德再度提出询问，卡尔这次也没能回答。他不可能有办法回答。然而葛布霍德就像是把他的沉默解释为虚伪般，反覆质问着。

    “埋在这里的他们，和你有什么差别？”

    “……既然这么说，那你呢？”

    卡尔勉强能做的，就只有以问题回答问题。正因为询问卡尔的不是别人而是葛布霍德·穆勒中校，卡尔才能够如此反问。

    葛布霍德完全无动于衷，蹲下来抚摸其中一块墓碑答道：

    “我有在思考，每次来到这里都会思考。然而总是得不到答案……直到我遇见魏宁格博士。”

    “……”

    他能够回答这个问题——这样的认知，是对卡尔一记最沉重的打击。

    在无言追问的永眠同袍们面前，这名男子已经找到答案了。与捂住耳朵、移开视线，只藉由梦想逃避现实的卡尔相比，这是两人之间决定性的差别。

    “我们空军，需要强大的战斗机。”

    葛布霍德露出毫不动摇，不输给冰冷墓碑触感的坚定眼神，如此断言。

    “若必须再度将同伴送上战场，我一定要让他们驾驶比敌方更优秀的战斗机。让他们驾驶拥有压倒性实力、足以在任何战斗中生还的机种。这就是我的任务，我就是

    为此而从那场战争活过来的……如今的我，敢挺胸对这些家伙这么说。”

    “……”

    卡尔不可能提出异议，藉由愤怒或冲动都不可能。即使卡尔再怎么能言善辩，也不可能驳斥葛布霍德面对这排墓碑、自问至今才终于得到的答案。

    位于远处的基地门口，出现一辆黑色大型轿车，无声无息停在外头。是前来迎接葛布霍德回到总部的公务车。

    葛布霍德起身之后，以一如往常冷淡又无情的眼神望向卡尔。如今卡尔也感受得到他心中失望与轻蔑的念头。

    “事到如今，你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飞上天际，已经与我无关了。对于逃走一次的家伙，我不打算抱持着任何期待。”

    “……”

    “不过，我只有这句话要说清楚——雷鸟号绝对不是只属于你的东西。给我铭记于心吧。”

    留下这番话后，昔日好友未待回应便转过身去。卡尔也没有任何能令他留步的话语。

    葛布霍德离开之后，独自被留下来的卡尔，只能无所适从地伫立在夕阳之中。

    他无能为力。无法承受面前这排墓碑的重量，无法回应艾利克的期许，无法和葛布霍德拥有共同的信念——对卡尔来说，这一切都是过于沉重的负担。为什么无力又不长进的自己能够恬不知耻活到今天？自己的脸皮之厚，连卡尔都惊讶得无言以对。

    简直像是地面的所有事物都束缚着他，藐视着他，企图令他无地自容。这个世界为找不到归宿的他所准备的东西，尽是陌生不搭调的衣服与面具。即使如此还是得站在舞台上表演吗？还是得藉此找到喜悦与意义吗？

    卡尔不经意以手指触摸挂在胸前的龙牙，只有这股坚硬锐利的触感，稍微令卡尔内心得到空虚的慰藉。

第一卷 第三章 重生之翼

    从小，他就憧憬着翱翔于天际的龙。

    那雄伟自由的双翼，无论远眺多少次都不会腻，龙群翱翔的空中世界，肯定没有任何痛苦与悲伤。他抱持这样的羡慕之情，将梦想寄托其中。

    说到他少年时期的乐趣，就只有龙与飞机的模型，以及阅读飞行员传记之后内心悸动的记忆。

    如果人生拥有意义与价值，那么就不能让憧憬只以憧憬收场。所以自己总有一天，当然也能抵达那片天空——少年如此深信不疑。

    即使后来长大成人，对这个世界的道理有着一定程度的认知，他也丝毫没有质疑过这份信念。平民想学习飞机的驾驶，就只有加入空军一途。他完全没有向父母征询自己的前程规划就进入军校。如果站在非常个人的主观角度来说，这是一段极为悠哉的时光。既然知道这是通往天空的必经之路，即使是多么严苛的课程，他也不会感觉辛苦。

    一名身穿全新制服，年约二十岁的年轻人，以有些畏缩的脚步，好奇环视着四周前进。这等于是一名刚下部队的新兵，正高举着牌子昭告众人自己迷路了。

    大概是在找宿舍吧，但他不知为何迷路闯入机库。一名航空士官露出无言以对的神情，停下检修自机的双手叫住了他。

    “喂，新来的，你就是今天分发到我们部队的人吧？”

    被叫住的新兵挺直背脊，精神抖擞地敬礼致意，紧张的样子表露无遗。

    “是，长官！在下是今天前来报到的卡尔·修尼兹伍长，请长官多多指教！”

    就像是看到不久之前的自己，使得对他说话的士官露出苦笑。但这名士官回礼的动作比他熟练了些。

    “我是葛布霍德穆勒。虽然是少尉（注），但我也是上个月刚来的新人……听说你是直接从培训专校分发过来的？”（注：按日本军制，军士官晋任为同一体系，少尉以上始称士官，未满则称下士官。军事教育机关亦无士、官校之分，统称为士官学校。

    “是的，是这样没错……”

    卡尔这个看似毫无心机的回应，使得葛布霍德皱起眉头，更加怀疑了。

    “只要多读两年的士官学校，就可以踏上将校之路了，你在想什么？”

    现在并不是战时，他出身于飞行员培训专校这条飞黄腾达之路，却没有成为预备士官而直接分发到部队，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考量到之后的待遇，即使贷款也要筹措学费就读士官学校，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大概是走到哪里都会被问相同的问题吧，卡尔像是已经习惯说明般露出苦笑，只以一句话回答。

    “我只要能驾驶飞机就满足了。”

    “嗯……”

    这下子又来一个怪胎了——葛布霍德如此叹息。抱持着这种想法看向卡尔就觉得，包括他那平易近人的笑容在内，这个人实在不适合成为士兵。他真的能够顺利待在军队这样的组织吗？卡尔身上洋溢着一股前途堪虑的气氛。

    看来无论如何，将来非得好好照顾这个家伙了。在心中做出这个决定的葛布霍德，先暂时结束手边的工作。

    “跟我来吧，反正你应该是找不到宿舍迷路了吧？”

    “是的……请问，您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你脸上就是这么写的。往这里走，我介绍队上的同伴给你认识。”

    和卡尔·修尼兹一同飞翔的天空，总是伴随着不可思议的感慨。

    葛布霍德志在空军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审视自己的能力之后，确定这是最利于升迁的管道。驾驶战斗机也一样，即使确实因踏上飞黄腾达之路而有种满足感，但是并未感受到更进一步的喜悦。

    但与卡尔共同执行飞行任务时，会莫名有股无法言喻的高昂感刺激着内心一角。光是看到卡尔座机的机翼动作，就能明显感受到他正尽情享受着飞翔的解放与自在。由于会做出无谓的大动作，使编队偶尔被打乱，有时候甚至会脱离飞行计划的路径，但不知为何，总是无法吹毛求疵对他动怒。

    像今天的巡逻任务也是，因为要首度驾驶刚配备的新机种Ha112，难免会伴随些许的紧张感。受命驾驶一架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反应的陌生机种，葛布霍德只把这种任务当作下下签。但由于卡尔意气风发自愿接下任务，最后葛布霍德还是对他放心不下，就这么陪同他一起出任务。

    以结果来说，幸好新机种是操作感良好的优秀机种，不过卡尔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担心过这种事，兴高采烈享受着控制油门的手感。

    ‘这引擎好棒！即使在这种高度也完全不会喘振！’

    “说得也是，哈弗纳研发的引擎果然不一样……听说那里的技术主任，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即使在三万六千尺的超高度飞行，位于葛布霍德斜后方的卡尔座机，依然只要找到机会就进行侧滑或桶滚动作，完全静不下来。若是平常都会告诫他一声，但今天还得回报新机种的操作性，所以姑且能巧立名目进行这些花式飞行——话说回来，他居然敢用首度驾驶的机体这么乱来，鲁莽行径频频令葛布霍德哑然。

    ‘我说少尉，如果用这家伙和霞龙比赛，您觉得谁会赢？’

    “和龙比赛？怎么忽然讲这个？”

    ‘呃、没事……只是忽然想到而已。’

    “受不了……你真是个怪胎|

    不同于发言，葛布霍德掩不住脸上的苦笑。

    偶尔进入飞行空域的小型龙确实很碍眼，但它们并没有造成什么危害，何况即使认真较劲，现行战斗机的机动力也还不足以追上龙。虽然这么说，如果是这种新型引擎的威力，或许可以和霞龙拼得不分高下……

    不小心被卡尔影响开始胡思乱想了，葛布霍德摇头克制自己。

    要向基地进行的定时回报，也已经在刚才完成。闲着没事的葛布霍德将无线电频率调成短波，试着寻找有没有能听的广播节目。这当然违反职业规章，不过和抱持玩心的卡尔出任务时，自己总是维持一板一眼的态度也挺蠢的，难免会忍不住稍微逾矩一下。

    在搜寻频道的杂讯声中，忽然传来以坚定语气进行的演讲，引起葛布霍德注意。

    ‘……绝对不能忘记！公国光荣历史的背后，总是存在着各种坎坷和屈辱！我们民族的统一，是建国之父利夫廷大公传承下来的毕生心愿，我国两百年来遭到分隔的可怜领土，对于神所宠爱的威德柏赫人民而言是无上之耻！所以……’

    葛布霍德暂时切换回通讯频率，呼唤卡尔的座机。

    “卡尔，转到6285千赫一下，可以听到有趣的玩意。”

    ‘啊？’

    切换到指示的短波频率之后，卡尔应该聆听了刚才的演讲好一阵子。间隔一段时间再度和葛布霍德通讯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困惑至极。

    ‘少尉……那是什么？’

    “是威德柏赫的国营电台。上次那边举行大选时，不是由鹰派党魁夺得政权吗？你难道没看报纸？”

    ‘嗯……’

    即使感到无奈，但也能体认这确实是卡尔的风格。

    “只不过……就任演讲忽然就提这个吗？那些家伙该不会真的想找希尔瓦纳麻烦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会开战吗？’

    “是啊，拜托千万不要变成这种结果。”

    要是真的爆发事端，最先遭殃的就是位于前线的士兵们。不过葛布霍德也知道，不少人也将其视为一份荣耀……

    以结果来说，区区的飞行员根本无能为力。只能期待从政者们努力作好外交，任凭自己置身于时代的洪流。

    当天晚上，卡尔被悸动的情绪弄得难以入睡。

    如果是进行待命任务就算了，但在非值勤的夜晚也没有睡意，就不是什么值得欢迎的状况。必须在能睡的时候熟睡，才能于关键时刻不眠不休维持注意力。有必要的话即使在地板放个睡袋也能熟睡，这是飞行员必须具备的迟钝神经。实际上，平常的卡尔就是如此。这种意识清醒无法入睡的经验，应该是他住进基地单身宿舍至今的第一次。

    这可能是一种天生的直觉吧，或许他已经预料到暴风雨将会来临。

    “喂，卡尔快起来！大事不妙了！”

    即使听见葛布霍德几乎要把门敲破、并大声呼叫的声音，卡尔心中的情绪也不是惊讶，而是带着寒意的不安。

    踢掉被子，只穿着内衣开门一看，已经换上飞行服的葛布霍德脸色苍白。

    “……少尉，什么事？”

    “所有人集合，终于开始了……快给我换装！”

    “开始？开始什么事……”

    “战争！”

    ——在理解事情严重性之前，葛布霍德褪去平常冷静沉着的形象、慌张失措的异样，就已经够令卡尔不知所措了。

    即使是深夜，基地的会议室依然挤满了人。

    威德柏赫似乎在宣战的同时越过国境——

    己方守军败退，国境沿线的都市已经被占领——

    好几座基地，甚至没能紧急出动就被摧毁——

    众人低声分享的这些谣言都只限于臆测，完全无法用来推测局势。在司令官现身说明状况之前，没有人得以掌握任何真相，但也正因如此，大家才不得不继续交谈下去。明知毫无意义，但或许所有人都认为，比起委身于难熬的沉默，还不如继续说些流言蜚语比较好吧。

    包含候补在内，分发到这座基地的飞行员几乎全员到齐，不在场的人员，应该是几十分钟之前还在这里待命出勤的数名成员。接到紧急命令、驾机起飞的他们，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归队的消息，这件事也刺激着众人，令他们更加神经质。

    结果——上让他们摆脱枯等情绪的，是警铃的刺耳警报声。

    ‘敌人来袭！全员备战！这不是训练！重复一遍——’

    在己军重整态势展开反击之前，这座基地已经以毫厘之差，先成为敌方的攻击目标了。

    或许起飞之后，眼前将是一如往常的天空。直到最后，卡尔都没有抛弃这种毫无根据的期待，但这种天真的想法当然被轻易推翻了。位于跑道前方的并非那片熟悉亲切的天空，而是某种卡尔至今尚未踏入的另一个领域。

    不知为何，卡尔能以确信般的心态理解到——今晚的天空，并不是他曾经憧憬的乐园，反而是完全相反的场所。

    冥府……这两个字莫名掠过脑海。

    涂满漆黑色彩的上空，乍看之下是平凡无奇的闇夜，然而从基地打上去的照明弹揭穿其真面目。以厚重的云层为背景，无数机影留下不祥的黑影，是威德柏赫的先锋部队。对方甘冒撞机风险取得偷袭机会，刻意以无照明状态进行编队飞行，采取这种愚策的决心，无疑代表着他们对希尔瓦纳飞行员抱持的绝对杀意。

    在敌军中枢，有两架飞船受到飞行编队守护。装载于巨大氦气气囊下方的炸弹库，肯定具备将一座小型都市化为灰烬的破坏力。一旦让那两架飞船抵达基地上空，希尔瓦纳军就确定败北了。

    ‘全机突击！除掉他们！’

    队长座机下达号令之后，希尔瓦纳的迎击战机甚至省略列阵时间，争先恐后冲进威德柏赫的编队之中。

    宛如决堤般洒向虚空的曳光弹，以绚烂的光芒点缀着无星无月的夜空。威德柏赫的护卫机逐渐散开，朝着前来攻击飞船的希尔瓦纳战机露出獠牙，两军战机交错编织出复杂的纹路，以机枪攻击代替问候。

    对于卡尔而言，这是第一次——不只是第一次，而且是直到一小时之前都还没做好觉悟的实战。我不想死。只有这个念头占据脑海，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排除在外，随即他忽然像是得到神谕般灵光一闪，领悟自己该做的事。

    要攻击。攻击那些想要攻击卡尔的敌人。为此必须先看清楚有谁正在瞄准卡尔——

    他就位于七点钟上方。在周围都是敌人的状况下，不知为何卡尔只注意到那一架敌机。总之该敌机的机翼角度与飞行速度，正预告着“我要杀你”这件事。卡尔可以将其解读为“表情”。

    卡尔向左方九十度滚转并急速爬升，超越敌机高度之后，在自机减速时顺势翻腾一八○度。经过这个犀利的斜向翻转，攻守瞬间易位，原本期待能出其不意击坠卡尔的敌机，反而因目睹这个从未预期的反击动作而大吃一惊，使反应慢了半拍。紧接着，卡尔扣下了操纵杆的扳机。甚至没空思考这个动作的意义，就将这个至今忘记其存在的扳机——扣下。

    敌机的尾翼被打碎，在下一瞬间变得像是陀螺般，旋转坠落于漆黑的大地。由于事发时间太过短暂，反倒是攻击的卡尔为之愕然。思绪拒绝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而且身体的本能低声告诉他，有件事必须优先处理，那就是两点钟下方的敌机背后毫无防备。

    仿佛在做梦，仿佛有人在脑袋后方指使，还没思考就已做出了判断。

    就像是明明忘记会合的地点，却在因缘际会之下恰巧经过该处，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调和感。在那里等待已久的某种存在向卡尔细语〡—欢迎光临，我等你很久了，你应该统治的世界就在这里。

    回过神来，第三架敌机已经在准心的另一头粉碎了。如今这片空域的所有敌机都针对卡尔而来，然而连这种事情都可以暂时搁置，因为其中一架飞船的笨重身躯，就这么赤裸裸展现在卡尔面前。他在无预期的状况下，接连排除威德柏赫的护卫机并突破防线了。

    如今即使卡尔将机翼搭载的火箭弹全部发射，也没有任何一架敌机能够阻止或应对。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他的手指已经按下发射钮。六发火箭化为红莲射入夜空，薄弱得与巨大身躯全然不符的飞船船身遭撕裂，充满氦气的气囊破裂了。

    其中一发火箭光是破坏气囊还不满足，进一步深入到炸弹库才爆炸。

    引爆后绽放的烈焰之花，如积雨云耸立于夜空，将周围照耀得恍若白昼……确实能称为地狱的光景。

    卡尔就只是愕然凝视着这幅惨状。造成这个结果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但他迟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希尔瓦纳在首战受到重创，死伤人数总共超过三千人，五座要塞与两座都市沦陷。为了重组几近瓦解的防线，希尔瓦纳不得已只好大幅撤退到密西河以东的地区。

    在悲观空气蔓延的状况中，只要是能带来些许希望的捷报，都足以令人高举双手欢迎。首度出战却创下三架战机与一架飞船这种惊奇击坠记录的年轻伍长，可说是最具代表性的存在。

    受到上天恩宠的幸运儿，卡尔·修尼兹创下的奇迹，被宣传为希尔瓦纳尚未被神遗弃的祝福之证。随着他接连立下战功，他的表现被评价为坚贞爱国心创下的伟业，在击坠记录终于突破二位数的时候，已经转变成救国英雄来临的狂热气氛了。

    实际上，卡尔的才华确实可说是于开战同时开花结果。在这之前的他，就只是个个性积极且颇为优秀的飞行员，但在经历空战后，他随即就能以异常到像是天性的战术眼光，看出敌机的意图与破绽，屡屡获得胜利并生还。在反覆进行这种生命交锋的过程中，卡尔的驾驶技术确实受到磨练而成长，成为他继续刷新击坠记录的要因。

    这确实是一种出类拔萃、甚至可称之为异变的天分。卡尔肯定具备“在天空藉由狩猎而生存”的感性——也就是“展翼肉食兽”的本能吧。他贪婪吸收各种技术成为猎食手段，并升华为高超的驾驶能力。

    然而无法理解这种成长与蜕变，比任何人都感到困惑的，正是卡尔自己。

    甚至已不知是第几次置身其中的，死亡天空。

    跨越许多的敌军尸体，跨越同等数量的己军尸体而踏上的归途。今天也只有葛布霍德与卡尔两架战机完好无伤，另一架好不容易免于被击坠的乔治座机在交战时中弹，而且相当严重。满是裂痕而泛白的座舱罩，显示敌机的枪弹打进了座舱。

    “乔治！你速度变慢了！把速度拉回来！”

    葛布霍德以无线电激励着逐渐脱队的乔治座机，延迟片刻才传来的答覆声。是血痰哽在喉头的痛苦呻吟。

    ‘速度……哈哈，空速表沾满鲜血看不到了……混帐，你能相信吗？这都是我的血耶……’

    听到这种断断续续的喘鸣声，葛布霍德脑中完全独立在情绪之外的最冷酷部分做出了判断——这个家伙，已经没救了。

    ‘混帐，我不想死……我还……卡尔，喂，卡尔！’

    乔治不慌不忙在虚弱的声音里加入力道，呼唤着保持沉默的另一架战机。虽然葛布霍德心想不妙，事到如今也无从阻止了。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支援我……你有看到我被攻击吧……为什么没来救我？’

    来自卡尔座机的回答，是害怕至极又结结巴巴的声音。

    ‘我——我以为你应该躲得掉——’

    ‘哼，开什么玩笑……我们和你这种人不一样……被拿下六点钟方向就完了……就会死掉了！’

    乔治的斥责充满怨恨与恸哭，实在不像是对己方使用的语气。

    ‘混帐……为什么只有你不会被击坠……为什么你杀得了别人却不会被杀？你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真的和我们一样……是人类吗？’

    如果己方这两个字的定义是“生死与共的伙伴”，那么对于乔治而言，卡尔甚至不叫做己方吧。要是换个方式来解释，他是比敌人还要危险不可侵犯，无法容许存在的“某种东西”。

    ‘这样不公平吧，喂……我也，还……混帐……还不想，死……安娜……’

    乔治的座机大幅摇晃失去平衡，就这么盘旋下坠。

    “乔治？喂，乔治！”

    即使葛布霍德后来再怎么呼叫，无线电也只回以空虚的杂讯。

    就这样，打从开战之前就从同一座基地起飞的伙伴，只剩下卡尔和葛布霍德两人了。

    下次被击坠的应该是我——葛布霍德很干脆地认命了。卡尔绝对不可能先被击坠，不只如此，这名男子将来肯定会永远飞翔下去。他的实力就是位于这种遥不可及的次元，足以令葛布霍德如此确信。

    就像是一只老鹰闯入一群麻雀的战局，飞翔的方式不同，精准度也不同。他能展现出难以置信的机动能力，甚至令人以为他并非驾驶同样的机种。

    葛布霍德自己也是击坠十二架敌机的王牌飞行员，但与卡尔相比，这种功绩只会沦为笑柄。何况他每次都是在卡尔令敌机编队陷入恐慌时，像是坐收渔翁之利般从旁赚取战绩。

    然而，既然已清楚知道自己无法活得比卡尔还久——那么就更不能死。葛布霍德重新立下这样的决心。

    不能留下那个人迳自离开，卡尔并不是剽悍到能够承受这种孤独的人。虽然他被捧为英雄或是军神，实际上却是纯朴温厚，依然留着天真稚气的人。明白这件事的应该只有葛布霍德一个人吧，想到这里就令葛布霍德觉得，努力陪着他走到最后，是自己即使赌上友情也绝对不能让步的坚持。（吐槽：好基友一辈子）

    卡尔企图举枪自尽，是当天晚上发生的事。

    葛布霍德试图抢走**，卡尔则是拚命抵抗不肯放手，力道之强连葛布霍德也感到惊讶。自己明明在体格上拥有优势，却不知为何完全无法扳动卡尔紧握枪柄的手。

    逼不得已，葛布霍德将枪口按向自己的怀里。要是**在这时候走火会害好友丧命，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卡尔的手放松了力道。葛布霍德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好不容易把**夺走，卡尔随即就像是断线的傀儡般坐下，不再动弹。

    幸好没有任何人看见。为了不祥预感而担心不已的葛布霍德，走遍各处终于找到卡尔时，他正在无人机库的角落以枪口抵住下巴。如果再迟个几秒，或许就无法挽回了。

    将抢来**的拉柄拉开一看，药室内确实装填着实弹。并非玩笑，卡尔是真的打算自尽。葛布霍德的心中满是无处宣泄的愤怒，如果这只是开玩笑的举动，虽然一样会令葛布霍德愤怒，至少不会尝到如此难受、不是滋味的悔恨吧。

    “……让敌人来开火都无法命中的子弹，你居然要自己打在自己身上？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到现在？”

    就像是完全听不到葛布霍德的怒骂声，卡尔以空洞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个人……并不是我。”

    “你说什么？”

    “那个飞翔的人，那个战斗的人，都不是我……是另一个人。因为，我这种人……不可能做得出那种事……没错吧？”

    一眼就看得出来，卡尔正处于丧失心智的状态。说出的话宛如呓语般结巴，抽搐的嘴角看起来甚至像是在笑。

    “中尉，我到底是谁？”

    卡尔露出又哭又笑的扭曲表情询问葛布霍德。

    “不是我的那个我不断杀人，甚至扔着伙伴不管，满脑子只想要击坠敌机……莫名其妙……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葛布霍德回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卡尔。回想起笑着说只想在天空飞翔，那名温吞年轻人的笑容。回想起得到新型飞机时开心不已，放话想要和龙较劲的那名嚣张小子。

    卡尔和当时完全没变。从未改变的他就这么双手染血，被拱上击坠王的宝座，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接受事实的觉悟。

    “我觉得……至今哭着笑着做过的一切，仿佛都是为了像这样大肆屠杀的事前准备……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明明不应该来到这种地方……”

    “……”

    葛布霍德找不到回覆他的话语。即使如此，他也理解卡尔已经到达极限了。他应该再也无法飞翔，或许甚至已经无法站起来了。若不马上让他逃到没有战乱的土地，这个人就会成为废人。

    “中尉……什么事情能让我开心？我究竟想要什么东西？至今的我全都在欺骗自己吗？这段杀人的经历，是我打瞌睡做的梦吗？中尉，请告诉我吧……中尉！”

    或者——真的能够拯救卡尔的，就只是一颗子弹吧。代替卡尔朝他的脑袋开枪，或许是一种竭尽所能的慈悲。与其在不知道是否有明天的战场上，让这份撕裂自我的痛苦延长下去，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温柔。

    然而葛布霍德是军人，即使努力回避战争，一旦开战就有义务赌上生命。至今夺走的生命之痛，今后夺走的生命之苦，他必须比任何人还要重视并且承受，绝不能让这些牺牲白费——这就是葛布霍德赋予自己的毕生之志。

    因此，结论只有一个。

    不能在这时候失去卡尔·修尼兹。英雄必须背负起自己所夺走的生命的意义，必须以这些血赎回明天同胞们的生命。

    “对——这一切，都是假的。”

    比起按下手中这把枪的扳机，葛布霍德抱持着更加残酷的决心断言道。

    “你是希尔瓦纳的救世主，是夺取威德柏赫人民生命的死神，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过去的你只是幻梦一场。”

    “……”

    恐怖与错乱从满是泪水的卡尔眼中消失，只剩下所有情绪消失之后的虚无。就在这个时间点，好友的心粉碎得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丧失了人类应有的模样——葛布霍德清楚感受到了这一点。

    “所以，卡尔……你不用再烦恼了，不用再思考了，忘记你曾经是人类的事实吧。

    你是在神的名下打造而成的钢铁，没有罪孽可言。尽情屠杀吧，卡尔，祖国就是为此让你诞生的。”

    卡尔不发一语潸然泪下，这是他以人类身分流失殆尽的最后情感。

    在卡尔宛如崩溃般不断哭泣的时候，葛布霍德紧紧抱住他的肩膀。现在的他不是以子弹，而是以话语摧毁了一个人。必须背负起手刃事物的生存意义，这是身为军人理所当然的义务。

    我也和他一起抛弃身为人类的幸福吧——葛布霍德在心中如此发誓。就遵照这个残酷时代的要求，投注自己的一切为祖国效力吧。

    首相官邸的前院，至今进行过许多欢迎国宾与颁发奖章的仪式，可说是代表着希尔瓦纳共和国威信的华丽舞台。

    如今在这片光荣的草皮上，三十六名空军健儿整齐列队，参与一场特别的典礼。站在讲台上的不是司令官也不是将军，正是首相本人。

    “今天在这里成立的希尔瓦纳空军王冠中队，是只以各部队创下优秀击坠记录的王牌飞行员所组成，空军首度出现的战略特殊部队，也是货真价实的菁英部队。国民们引颈期盼各位能成为突破战局的关键，这支部队就是在这样的期待之下诞生的。希尔瓦纳未来的命运，可说是担负在各位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聆听首相致词的士官们，都穿着重新设计的蓝灰色军服，左袖别着一个缝有王冠纹样的臂章。

    首战惨败而失去的领土至今仍无法收复，战况就这么逐渐陷入胶着。现在的政府与军方，非常需要一些能够稍微挽回民意并鼓舞部队士气的事件。

    只以王牌飞行员组成精锐部队的构想，当初也是源自于军方想拱出英雄、藉以激发斗志的意图。在首相官邸前院进行的这场特例成军典礼，也是意识到聚集而来的媒体摄影机而举办的。将熟练士兵集中起来单点投入，以结果来说带来了显著的战果，并令世间瞠目结舌，不过这是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受到召集而选拔出来的队员，也包括了卡尔·修尼兹以及葛布霍德·穆勒。卡尔身上这套新的军服缝着少尉领章。原本因为没有就读士官学校，顶多只能晋升到下士阶级的卡尔，今后也将在这种特别待遇之下，依照战功获得相符的阶级领章。

    然而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乐于得到这种名誉的表情。不只是喜怒哀乐，甚至连霸气都不存在，失去所有意志与光芒的空洞眼神，就像是张开眼睛的石膏面具。简直没人能够想像得到，这样的人物至今只是手握操纵杆，就能够击坠上百架敌机。

    卡尔的视线并非朝着讲台上高谈阔论的首相，而是朝着在旁边广场公开展示的新型战斗机。

    雄塔公司制造的Gu190征空战斗机。这是以配备给王冠中队为前提，重新设计的特殊机种。与现行的主力战机Hall2相比，加速力提升两成，战斗性能则提升了三成。虽然夸称拥有此等令人惊讶的高性能，却牺牲了防御力做为代价。为了达到要求的性能，唯一的做法就是省略装甲减轻机身重量，以至于该机体脆弱得只要稍微中弹就可能造成致命伤。然而在“被击中之前击坠敌人就行了”这种只有熟练飞行员才能达成的运用方针之下，此设计最后仍得到采用。

    第一期的中队成员，原本要以过去的战绩排名分配座机编号，然而卡尔一二八机的击坠纪录无人能及，但也不能让少尉带头领军，因此改为先让五名比卡尔年长的士官获颁一号机到五号机，卡尔则是得到六号机。

    “王冠六号”——这就是他从今天开始的称号。既然已经舍弃成为人类，比起卡尔修尼兹这个人名，这个称号听起来更加顺耳。

    瓦尔哈拉半岛上空，今天也响起引擎的咆哮及机枪的怒吼声。

    相对于希尔瓦纳的哈弗纳Hall2，威德柏赫自豪的主力战斗机是莫德斯l09式。虽然哈弗纳在速度方面占了上风，但是回旋性能与武装的充实度则由莫德斯领先。

    此外包含扩军政策，发动总动员体制所收集的物资，或是首战告捷而受到鼓舞的士气，令威德柏赫军依然立于优势。负责确保轰炸飞船的航线，将单方面防守的希尔瓦纳战机攻得溃不成军的威德柏赫飞行员们，肯定有着打鸭猎人的心境吧。

    然而玩心甚重的胜利女神，绝对不会只偏袒其中一方。

    Ha1l2编队在这场绝对防卫战受创撤退之后，就像是要取代他们似的，一支希尔瓦纳的增援部队从东方天空飞来。装饰在尾翼的蓝色王冠纹章，是威德柏赫飞行员恶梦的具体呈现。

    “可恶……又是王冠中队吗！”

    率领莫德斯编队的小队长，随着咂舌向部下发号施令。

    “不用怕！我们占了数量上的优势，足够以量取胜……只要打下他们的六号机，就可以得到公国十字勋章了！”

    复仇的怒火点燃之后，莫德斯的二号、七号、八号、十一号等四架战机袭向“王冠六号”。他们在心中发誓，今天一定要将这个吞噬许多同胞的恶魔化身送回地狱——

    王冠六号犹如无惧一切似地缓缓爬升，像是要逃往上空。但就在带头突击的二号机从下方追升而来的瞬间，王冠六号猛然以落雷般的破S机动（注)转进死角，一回神已位于最后方、迟一步抵达的八号机身后了。纵使八号机尾翼被整个打碎，飞行员应该连发生什么事了都还不知道吧。（注：空战中常见之战术机动动作之一，机身滚转一百八十度垂直下潜后拉回，轨迹呈一扭曲分离的S）

    “混帐！”

    想回旋重新面向敌机的二号机，也因对方像是早已看透般抢先施展前置回转，而落在王冠六号的射击路径上。二号机虽连忙想使用水平摆荡闪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架莫德斯战机惨遭血祭的过程——只有短短的十秒。

    意识到己方陷入危机的七号机，也跟着加入这场混战。然而即使是自认出其不意的偷袭，似乎也已经完全被看穿，王冠六号就像是按照既定程序，抓准最佳时机骤然减速，令七号机不慎过冲，轻易遭对方锁定身后。这是硬要保护同袍招致的悲惨末路。机关炮的弹雨从机体背面扫到座舱，使飞行员当场死亡。

    仅存的十一号机，在几近恐慌的状况下不断重复着垂直回旋，拚命想绕到对方身后。然而王冠六号也像是配合他一样反覆翻转，双方就这么进行着滚转剪式飞行，高度也持续下降。

    “咿……咿噫噫！”

    莫德斯被一点一滴切入内角，逐渐走向绝境。王冠六号毫不拖泥带水，以恶魔般的精准技术反覆进行的旋转动作，堪称是断绝弱者命脉的“利剪”。

    终于被逼到贴近地面，再也无处可逃的十一号机，不知道是在最后失误，还是无法承受死于枪弹的恐怖，自行冲撞地面而步上末路。

    四架莫德斯横死于异国土地的这个时候，上空的战况也大致底定了。威德柏赫护卫机的奋斗徒劳无功，持续遭受火箭攻击的飞船化为火球被击坠，卡尔则是毫无感慨旁观着这一幕。

    ‘任务结束——王冠中队，全机返航。’

    卡尔依照编队长的指示上升，与友机会合。虽然看起来王冠中队这次又立下辉煌的战果，然而会合的时候少了四架战机。Gul90无视于飞行员生命的轻量设计，再度令队员付出胜利的代价。

    这是没有任何新鲜事，连日来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起飞前往空中，杀害敌人，计算减少的同伴人数——只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缺额马上就会有人递补，而且威德柏赫明天应该会再度来袭。

    卡尔完全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即使有人告诉他这样的日子将会永远反覆，他也不会抱持任何疑问吧。直到将所有威德柏赫的人民屠杀殆尽，或是所有希尔瓦纳的人民失去生命，只要有人命令他继续飞上天际，他就会无精打采地乖乖听命。

    感慨与疑问都不存在。他只是一块带来死亡的无罪钢铁。

    次年初春，宣告休战的号外新闻遍布市街。

    战局并没有出现明显变化，反而是呈现僵持不下的拉锯战，因此对于身在前线的官兵而言，这样的消息是晴天霹雳。

    不过这也不是因为从政者们承认政策错误，暗中协商和平休战的成果，归根究柢只是因为双方同时撑不下去了。要是继续举国交战，内政将会濒临瓦解，而且两国凑巧一前一后踩到这条界线。

    世间气氛并没有因为喜悦与祝福而沸腾，真要说的话，只是“安心感稍微压过无法宣泄的怒火”这种略带失意的反应，迎接这个唐突的和平。虽然希尔瓦纳最终还是抵御了敌国的侵略，但仍旧无法夺回密西河，两国之间的遗恨与摩擦，就这么原封不动保留到未来。

    即使收到休战通知，卡尔也没有任何感慨。

    别说成就感，甚至连安心感都没有。虽然如此，也没有因为失去活跃的舞台，而感到懊悔或落寞。

    何况他之所以能不被击坠飞翔到今天，就是因为他已经放弃感觉，放弃思考了。而他所放弃的这些，都是一旦放手就再也无法取回的事物。

    最后一次流泪的那一夜至今已经多久了？他从那天之后就是行尸走肉。即使是行尸走肉也受到世人需要的日子已经告终，卡尔就这么以毫无知觉的空洞躯壳，接受人生终结的事实。

    独自待在宿舍个人房的卡尔，抱持着把碍眼废弃物扔进垃圾桶的心情，试着用**枪口抵着脑袋。然而连这种行为都令他觉得空虚，虽然确实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但也没有必须寻死的理由。为了解决这样的自己而按下扳机的动作，只令他觉得浪费力气。

    任凭坠落吧——卡尔如此决定。完全不去碰触操纵杆和油门杆，就只是置身于自由落体的法则，以这样的感觉坠落吧。

    首先必须离开这里。只要留在军中，卡尔就永远会是名为“英雄”的偶像，被人高吊在天花板上。非得斩断这些吊线才行。

    要怎么做，才能让军方愿意抛弃卡尔……思索片刻之后，卡尔想到一个简单至极的方法，并且随即付诸实行。

    “您说……除役？”

    基地司令官告知这个无法置信的消息，使葛布霍德愕然。

    “对。卡尔修尼兹少校从今天起卸除军务，这是他本人的希望。”

    “怎么会……”

    由于过度混乱而说不出话来。卡尔舍弃军旅生涯究竟想做什么？

    击坠三五二架战斗机，十二架飞船，被击坠次数零——在战役中立下空前伟业并存活至今的卡尔，是推也推不掉的国家英雄，即使战争已经结束，也不代表他的任务到此为止。不，甚至可以说更加重要，为了重建疲弊的祖国，他这样能成为标竿的偶像是不可或缺的。

    自己的战友将会成为活传说，引导希尔瓦纳空军迈向未来。每次梦想这样的光景，葛布霍德内心就会充满无尽的骄傲。正因为成功从鬼门关回来，卡尔终于能够真正站上风光的舞台，明明是这样才对的。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批准？我军肯定还是需要他啊！”

    “……葛布霍德中校，看来你完全没有理解那个人的本质。”

    司令官以不敢领教的语气这么说着，并在桌上放了一个肮脏的鞋盒。

    “这是他留下来的礼物，打开看看吧。”

    葛布霍德讶异接过盒子之后，睁大眼睛看向盒里满满的废铁。

    全都是变得粉碎的星星碎片。即使失去原有的轮廓，依照上头的精致雕刻，还是可以大致推测原本的模样。空军懋绩奖章、战功十字奖章、共和国功劳奖章……其中也有景泰蓝的碎片，很明显是一等特功奖章。这些都是战时颁发给卡尔表扬功绩的奖章。

    “这是和除役申请书一起送来的东西……今后即使要他参加典礼，他胸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佩戴了。何况敢做出这种荒唐行径的人，我们哪能让他站在台前？要是他引发什么失言风波，到时候被追究责任的人是我。”

    “卡尔……为什么……”

    看到葛布霍德悲叹的模样，司令官大概也有所怜悯吧，以比较温和的语气说道：

    “中校，忘记他吧。虽然他确实免于战死，但是相对的，他的脑袋已经坏了。这在战争里是常有的事情。”

    4

    离开部队的卡尔，在一座悄悄伫立于南部山脚湖畔的山庄，得到一份机务员的工作。对于想要避人耳目隐居的卡尔而言，这是在各方面都有着良好条件的人生。

    山庄主人是利夫廷大公的远房亲戚，这名富豪在战前与战时，一直支援着威德柏赫亲近派的政治活动。这样的人物当然不可能欣赏卡尔这种瓦尔哈拉战役的英雄，但是曾经被称为“王冠六号”的人，如今却像是下人一样接受使唤，这样的构图应该会从某种扭曲的角度，挑逗这名富豪的虚荣心吧。

    这座山庄是开放给熟识富豪与贵族的私人社交场所，由于陆路极为不便，经常会使用能够在湖面起落的水上飞机。为了维修山庄主人的飞机与访客的自用机，所以需要一名常驻的机务士。

    虽然几乎没有薪水，付出劳力的实质代价就只有三餐与一张床，但卡尔也没有进一步的要求，只要能够避开世间好奇的眼光隐居就十分满足了。何况这里是宛如地面孤岛的私人土地，厚着脸皮尝试采访的记者们也无从靠近。

    只要听话尽责，主人就不会计较服装仪容或是闲暇嗜好之类的琐事，卡尔对此感到庆幸。他只要以落魄的外表饰演一名毫无教养的凄惨奴仆，主人就可以把他当成“昔日英雄其实只是愚蠢的战争牺牲者”的实例，对来宾们高谈阔论、乐在其中。

    季节平稳流逝。

    与当年被枪炮与鲜血点缀的每一天相比，如今的日子宛如处于静止的时光。

    只需要偶尔照料水上飞机的这份工作，甚至连称为工作都有些可笑，简单到令卡尔闲得发慌。与雇主或是其他雇员应对时，只要挂上笑容点头示意即可。初次来到山庄的访客，偶尔会基于好奇询问一些问题，但雇主准许他展现一些没教养的举动，所以卡尔毫不客气予以无视。就这样，卡尔摆脱了身为人类理应和他人交谈的责任与义务，变得更加无拘无束。

    正如期望，卡尔任凭自己成为自由落体而坠落，然而他也明白了一件讽刺的事实，人类并不会因为坠落而死。

    要能以致命的力道摔落大地，物体本身还是得拥有相应的重量。从这一点来看，卡尔甚至连人类该有最底限的志气都卸除了，因此现在的他简直轻如鸿毛。

    卡尔明白，自己已经落到再也无法坠落的最底层了。然而就只是如此而已，并没有死。既然会遵照本能回避痛苦，那么饿了就会吃食物，冷了就会裹着被子取暖。只要环境允许，生命就只是不断无为延续，换句话说就和野兽一样。

    偶尔他也会在湖畔眺望宁静的水面，幻想自己沉入其中。然而寻死的麻烦程度，总是稍微胜过活下去的麻烦程度。所以卡尔做出了最简单又不麻烦的选择，那就是反覆进行着摄食与排泄行为，任凭时光不断从身边流逝。

    只有一次，他曾经在拂晓湖畔看见一只霞龙。龙拨乱浓密的朝雾，悠闲在湖面上空盘旋数周，接着高声嘶鸣消失在北方天空。当时的卡尔，被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明的莫名情感驱使，涌出一股想要放声呐喊狂奔的冲动，然而最后他只是呆站在码头无为而终。回过神来触摸脸颊，不知为何已被泪水沾湿……在山庄的生活中，这是他内心的平静唯一一次被扰乱的体验。

    “年轻人，方便借点时间吗？”

    某天，卡尔帮访客的座机加油时，一名走进机库的年迈绅士向他搭话。

    并不是这里的常客——虽然卡尔很久没有试着记忆他人的长相，但是只有这位老翁，卡尔敢断言是首度在这座山庄见到他。即使这么说，老人的样貌不知为何触动着卡尔的记忆某处，大概是在战争之前的记忆……事到如今也等于是前世的记忆了。

    这么说来，他对现在检修的水上飞机也没有印象。这架飞机从昨天早上就停靠在码头，不知道飞机拥有者是谁的卡尔，就这么一如往常进行例行检修，然而从这两点来推测，这位老翁肯定是飞机的主人。

    大概是打算离开山庄了吧，老翁已经做好飞行准备了。看他穿着皮外套还戴上飞行帽，似乎依然不服老、仍亲自驾驶着飞机的样子。不过拥有私人飞机的有钱人，具备这种嗜好的确实不少。

    “我啊，叫做古斯塔夫·魏宁格——”

    老人自我介绍之后，卡尔就知道对方的真实身分，以及对他似曾相识的原因了。

    “——因为有些急事，所以必须马上回去，不过有件事很伤脑筋，我今天早上被寝室的门夹伤手指了。你看。”

    魏宁格老翁说完之后，举起被绷带夸张地绑成厚厚一层的右手。无论伤势如何，包扎成那样确实很难握住操纵杆。

    “原本想请这里的飞行员载我，不过他们刚好都去接送其他客人了……后来我找

    屋主商量，得知你也会驾驶飞机。”

    如果是平常的话，卡尔肯定毫无例外加以无视，然而对方是古斯塔夫·魏宁格，因此即使是卡尔，也非得展现相当的敬意与他交谈。虽然魏宁格自己应该不记得了，但对卡尔而言，这位老翁就某方面来说是“恩人”。

    “……我，再也，不飞了。抱歉，请您找别人。”

    卡尔不知隔了几年没说出这种像是话语的话语了，然而老翁并没有察觉他的让步，露出像是在市场杀价的开朗笑容继续央求。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嘛，我会给你一点小费。到布洛姆港就可以了，只要飞一小时的航程就可以到。”

    “……”

    “拜托啦，就当成是帮我这老头子一个忙。好吗？”

    只是不小心应答一声，就演变成这样吗——睽违已久再度体认到与人交涉有多麻烦，随即令卡尔不敢领教。即使再怎么拒绝，这位老翁应该会拜托到卡尔招架不住而答应吧。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驾驶了。说不定会坠机，如果这样也行的话……”

    “啊啊拜托了，万事拜托了！既然决定就马上出发吧！”

    “……可是我没有防风镜……”

    “我有预备的！拿去用吧！”

    “……”

    虽然卡尔实在提不起劲，但魏宁格老翁马上就坐进后座，做好起飞的准备了。卡尔不得已只好暂时回到自己房间，寻找可以代替飞行服的防寒衣物。

    卡尔不能冒犯魏宁格老翁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的名字是成就现代航空史的伟人之一，并深深刻在卡尔心中。哈弗纳工业的技术主任古斯塔夫魏宁格对航空产业的贡献无人能及，其中开发了杰作机种Ha112的核心Va210引擎，可说是他诸多功绩之中的巅峰。要是没有那具高性能引擎提供无与伦比的爬升性能，卡尔或许在首战就命丧黄泉了。

    魏宁格的私人水上飞机，是在旧型Ha45双翼机加装浮筒的手工改造机。卡尔打从离开培训专校之后就不曾驾驶过双翼机，但这种陌生的感觉，在心情上反而令他感到庆幸。如果是Gu190那种熟悉所有性能的战机，卡尔应该会坚持拒绝驾驶吧。

    不用回忆，身体依然记得驾驶的感觉。在发动前确认操纵配置的差异后，卡尔就能让飞机顺利起飞、稳定维持在巡航高度，顺手的程度连他自己都惊讶。

    虽然和战机比起来当然缓慢许多，然而坐在开放式驾驶座接受风的吹拂，就会明显涌现一股确实在飞翔的感受。怀念的同时，也感觉到像是追思已故恋人的痛楚——向再也无法取回的幸福诀别。

    “真是漂亮……完全感觉不到空窗期的驾驶技术。”

    后座的魏宁格似乎不想输给螺旋桨的运转声，从丹田发出声音称赞道。对于飞行员的驾驶技术，他似乎有自己一套独特的见解。

    “希望如此……虽然顺利起飞，但我可不保证还记得降落水面的方法。”

    “不不不，就算曾经被关在鱼篓里，鱼也不可能忘记游泳的方法，这就是所谓的如鱼得水吗……你应该回到天空才对，卡尔·修尼兹。”

    得知对方清楚自己的真实身分，卡尔随即化为警戒心的集合，开口不语。

    “为什么放弃飞翔？”

    “……”

    “你打算永远这个样子，活在那种深山埋葬自己吗？”

    魏宁格博士的语气很柔和，与质问相比还差得远，但要是在飞抵布洛姆港之前都得像这样接受询问，实在不能只以沉默应对。

    “……您是为了像这样说教，才带我出来的吗？”

    “是啊。我只是试着问问看，没想到你真的肯载我飞。”

    博士俐落抽掉缠在右手的整捆绷带，摆动毫发无伤的手指给他看。真是只老狐狸——卡尔只能在内心抱怨道。

    “我说卡尔，你到底想逃避什么？”

    “……”

    “是后悔自己杀了太多人吗？”

    “……”

    魏宁格毫不留情揭发他人内心的这番话，令卡尔感到烦躁——然而他说得对，卡尔至今仍无法为自己在战时的行为扛起责任。

    如果卡尔当时是胸怀戎马之志而战，内心应该就不会有任何芥蒂，也会光荣接受英雄的名声吧。然而卡尔从那时开始就一直没有身为军人的觉悟与信念，他之所以攻击敌机，只是因为对卡尔而言，这刚好是最能让他轻易突破现状的手段。

    “不想死”这种正当防卫的藉口，只能用在首战的出击。第二次之后，他是明确理解了战场的死亡阴影后才参加。理由很单纯——与其被追究阵前逃亡的责任，杀害敌人比较“轻松”。

    他确实存活到最后，为己军贡献了胜利。然而这只是一种结果，并非卡尔意图立下的成果。他只不过是选择杀戮作为逃避的手段，因为他天生拥有足以这么做的能力，比任何人更优先握有生杀大权。

    他停止思考，不断逃避责任与义务，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有数百人死亡了。以卡尔自己来看，“王冠六号”的击坠数，等同于他优柔寡断引发灾难之后的牺牲人数。

    “……我小时候看过您的传记，魏宁格博士。”

    由于过度烦躁，卡尔试着改变话题。

    “令郎就是被您自己的实验机害死吧？”

    “……”

    这次轮到魏宁格博士沉默不语了。

    “即使如此，您还是没有放弃研发飞机……这是了不起的毅力。我实在没有像您这么强的心脏。”

    卡尔期待藉由这种方式，营造出“注意别让话题造成彼此不愉快”的气氛。然而魏宁格仍旧以平稳真挚的语气回答。

    “我是这么想的……踩着别人生命而存活下来的人，应该要连死去人们的份一起活下去，不然他们就会死不瞑目了。”

    “……”

    “好不容易存活下来，却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不就等于是在嘲笑那些真的死掉的家伙吗？”

    卡尔无法反驳，这或许是岁月历练的差别吧。卡尔已经低着头，认命聆听这名老翁的开导了。

    “卡尔，你啊，首先得基于自己的意志完成一些事情。必须藉此亲自确认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完成这些过程之后，你才能首度面对自己过去的行为，才能由自己决定要怎么制裁自己，赦免自己。”

    “……您要我做什么事？”

    大概是感觉到卡尔的倔强终于软化吧，魏宁格博士满足地点头微笑。

    “燃油应该很充足吧？可以稍微绕路去个地方吗？”

    水上双翼机依照魏宁格博士指示的方向与路径，进入不知位于何处的深山之间。

    下方似乎有沼泽所以雾很浓，即将西下的太阳斜光使得视界极差，加上这次是久违驾驶飞机，狭隘的视野令卡尔绷紧神经。

    “大部分的飞机，都会害怕这个区域并回避。不过这是因为某个在所难免的理由……”

    “理由？”

    “这里有一群血气方刚的家伙，不小心被盯上的话会很麻烦……你看。”

    在询问详情之前，卡尔就感觉到六点钟方向，正有一股质量进逼而来。

    空战的记忆掠过脑海。光是有某种东西从后方接近，就令卡尔反射性地被一股恶寒因禁。明知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浓雾的另一头，冒出一个漆黑慑人的影子。基于本能察觉到威胁的卡尔将油门杆推到底，然而发出痛苦声音的双翼机引擎，实在比不上这道飞影进逼而来的气势。

    “好了好了，再不打起精神，马上就会被迫上喔！”

    “被、被什么追上——”

    在凝视身后的卡尔眼前，追迹者终于突破浓雾现身了。一只霞龙傲然伸展双翼，让长长的尾巴高速振动，卷起身后的雾，以像是要覆盖双翼机的气势冲刺而来。

    以为会撞上而胆寒的惊险瞬间，龙滑行到双翼机旁，卡尔首度从伸手可及的超近距离目睹其身影。

    它的身影无比震慑，强悍，而且美丽。卡尔在这只龙的身上，看到“飞翔”这个行为的极致理想型。

    “啊……”

    哑口无言。这道冲击贯穿好几层记忆，刺进灵魂的根基。小时候所看见，飞舞在只能怀抱憧憬的穹苍之中，遥不可及的高傲之翼……

    就是憧憬着那样的飞翔。就是受到那种身影的引导。

    并肩飞行的光景只维持片刻，霞龙悠然超越双翼机，只留下像是瞧不起人的胜利咆哮飞翔而去。

    “……总之，那些家伙没有恶意。只是以种族习性来说，龙看到高速飞行的东西就会按捺不住。”

    在卡尔愕然目送的时候，魏宁格以异常得意的语气如此说明。已经这把年纪却充满稚气的这位老翁，似乎是为了吓吓卡尔，才安排这场人与龙的邂逅。效果确实十分显著——应该说有效过头了。卡尔一副吓得失魂的模样，甚至令人怀疑他是否还感觉得到手中的操纵杆。

    “前方的山脉有龙群的巢穴，不过有胆量靠近的家伙很少就是了。要去看看吗？”

    “不会……危险吗？”

    和字面不同，卡尔的声音丝毫没有警戒心。

    “速度压在一百节以下，高度维持在两百尺以上。要是违反这个原则就会非常危险，再怎么样也不能做出类似着陆的动作，龙在地面时因为毫无防备，所以会更加凶暴。”

    “……明白了。”

    卡尔的双眼像是在做梦般恍惚，却操纵飞机沿着他日光锁定的轨道确实进入航线，划开浓雾深入其中。被人鱼歌声迷惑的船只，肯定就是以这种感觉在航行吧。

    不久之后，大概是沿着山脉往下吹的气流之壁挡住雾气，原本浓密的雾忽然消散，视野一鼓作气扩展开来。此时在宛如火光的晚霞中，卡尔看见难以置信的光景。

    岩层裸露的山脉各处，各种大大小小的龙正蜷曲起来让双翼休息。在诞生的卵顺利孵化为止的这几个月，母龙们应该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吧。龙绝对不会在其他生物所属的生态环境着地，因此这是极为罕见又珍贵的光景。

    然而更加令人惊讶的，是在栖地上空盘旋的龙群。

    平常光是几只龙组成的群体就相当罕见，但这里的龙群肯定有着几百只的规模。不只霞龙，也包含云龙与岚龙之类的大型种。号称身体构造与生态环境迥然不同的各种龙，聚在一起回旋飞舞、描绘着漩涡。

    大概是守护地面母龙们的示威行为吧。数量惊人的龙群所上演的这场宛如龙卷风的集团飞行，就像一只庞大无比的怪兽盘踞于山巅，魄力与压力实在是过于震撼。无论是再怎么饥饿的野兽，只要目睹这样的光景，肯定不会对龙卵或幼龙产生食欲。

    “……这是大约十年才有机会见到一次的景观。”

    后座的魏宁格博士，也像是怀抱着敬畏的心情，以肃穆的语气说道：

    “这里是一块被山崖包围，从下界孤立出来的土地，也是内陆唯一满足所有条件，能够让繁殖期的龙筑巢的场所。我就是想抓准这个机会让你看看这里。”

    卡尔只是忘神凝视着龙群飞行，似乎连魏宁格的声音都没听进去。龙群彼此的轨道错综复杂没有交集，看上去仿佛毫无章法，然而远眺就会发现，整个漩涡维持着浩瀚宁静的节奏，就像是所有的龙共享唯一的意志，在嬉戏之余反覆表演着即兴的舞蹈。

    所谓的翅膀——原来是那么自在又完美马？

    所谓的天空——原来是蕴藏着这等美一丽的场所吗？

    “这些家伙……是什么……”

    在这幅光景的震慑之下，卡尔以沙哑的声音询问：

    “……说真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最自由，最纯洁，最高傲的生物……以真正的意义而言，获准在这片天空恣意飞翔，比任何生物更接近神的存在。”

    卡尔和魏宁格暂时忘记时间，出神地欣赏龙群的飞舞。

    “卡尔，要试着再飞一次吗？这次是和那些家伙一起飞。”

    “……和那些家伙？”

    听到这个光是想像就令人害怕的提议，令卡尔怀疑着自己的耳朵。然而魏宁格博士的表情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我啊，在身为技术人员度过的这四十多年来，总是嫉妒着龙群。对于能够那样自由飞翔的它们感到羡慕，对于依然望尘莫及的人类科学感到懊悔与不甘。我至今一直希望总有一天，自己的飞机能够进入那些家伙的领域……能够实现这个昔日梦想的计划，我已经着手进行了。”

    雷鸟计划——博士说出了这句宛如寄托着祈祷的圣言。

    “龙族只以速度争夺天空的霸权，我想打造一架能够战胜龙族速度的飞机。比虹龙还快，甚至比帝凰龙还快——能够突破音速的飞机。”

    “这种事……做得到吗？”

    “设计图画好了，资金与人才也到位了，再来就是需要一名愿意进行这个前所未闻危险挑战的测试飞行员。而且必须是能够代表我们人类，拥有顶尖驾驶技术的飞行员。”

    临阵的颤抖使得全身麻痹，原本怀疑是否久无血液流通的心脏，如今发出近似警钟的搏动声。甘愿如死尸般活着的心正逐渐苏醒，与曾在湖畔看见霞龙时不同，这次卡尔确实感觉到双眼溢出泪水。

    为什么会遗忘呢？这里其实是一座乐园。

    翅膀原本并非呼唤地狱的道具，而是解放自己的方法。

    放弃这个理念的正是卡尔自己。他基于自己的意志放弃飞行，贬低飞翔的意义。当年因而失去的灵魂——终于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说不定直到今天这一天为止，自己从来没有基于真正的意义飞上天空。

    那就挑战吧。这次的我，一定要飞向真正的天空。

    这次不是为了憎恨与恐怖，要为了荣耀与喜悦而飞翔。

    “我这种人……真的适任吗？”

    “哎，总之就用布洛姆港测试吧，只要你顺利降落水面就合格。”

    博士说着这种捉弄人的玩笑话并哈哈大笑，卡尔也跟着笑了。这是从开战当晚至今消失已久，睽违好几年的笑容。

    调转双翼机的飞行方向后，卡尔向暮色中的龙群告别，并在内心表达感谢之意。

    你们拯救了我，再度赋予我新的生命……所以我向你们保证，我再也不会让这片天空染上鲜血。

    总有一天，我会与龙共舞，宛如龙般飞翔。赞颂着这片无垠天际的喜悦——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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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第四章 超音之翼

    台版转自轻之国度

    图源：AJ

    录入：zbszsr

    修图：伊织

    1

    从木箱内搬出来的铁块，海伦只看了一眼就感到战栗。

    海伦至今在这座魏宁格机场看过各种机械，但现在呈现于眼前，放在机库地上的这个物体，即使同样由金属与机油组成，却散发出明显异常的危险气息。

    设计用来杀人的机器，其存在感就是如此异质，以外行人的眼光也能够分辨。

    路多鲁法二〇毫米机关炮——可当成车载机枪，也可当成分队支援武器，是希尔瓦纳军相当普及的泛用机关炮，很适合成为战斗机的试金石，连这种机枪也无法搭载的战斗机便不在考量范围。此外，这是军方极为熟悉构造与特性的基本武装，这应该是空军指定以此做为测试项目的另一个原因。

    只在机头搭载一门二〇毫米机关炮，以战斗机武装来说是一种特例，不过雷鸟号是当成测试平台而加装机枪，并未要求让机体本身拥有实战性能。

    奥图正在确认可动部位的动作，阿尔柏特正在检查弹带状况，两人的手法不知为何熟练得像是早就知道机械的构造，使得海伦感到诧异。

    「……你们好熟练。」

    「那当然，因为不只我和奥图，这里的人大多待过军方的保修队。」

    海伦首度听到这种事，原来背负着瓦尔哈拉战役阴影的人，不是只有卡尔。

    「在战争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就职，大多是这种演变。」

    「这样啊……」

    得知真相的海伦，被无法言喻的排挤感苛责着。战时的她还是学生，加上爷爷有先见之明早早收手，所以她只记得当时在大后方的生活有些拘束，但没什么凄惨的经验。

    至今每天共同生活的同伴们，拥有一段和她相差甚远的过去。此一事实仿佛将众人于这座魏宁格机场度过的悠闲时光当成虚构幻想般否定，海伦很排斥这种感觉。

    「话说回来，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态而转变的？」

    完成机枪检查的奥图，看着停放在机库后方的雷鸟号，自言自语地轻声说着。

    卡尔也在实验机座舱内独自默默工作，加装机枪必须重新调整操作系统——堪称最终收尾程序的射击瞄准器安装工作，由卡尔亲自进行。

    「后燃器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完成吧？这段时间没办法找帝凰龙挑战，所以他想赶快解决讨厌的工作……不过这是他自己宣称的。」

    阿尔柏特持续拉着成排的弹带，转述卡尔的说法。

    机库的工房里，其他人正以第一代喷射引擎所累积的知识为基础，准备使用备品组装第二代试作喷射引擎。本次预定会安装卡尔提议的加速增幅系统「后燃器」，但这个装置的构想本身危险至极，因此魏宁格博士是以慎重再慎重的态度规划测试进度的。

    军方对雷鸟号施以的各种实验，继续以搭载一号引擎的状态进行，但要是缺乏突破音速的关键王牌，就不可能完成本计划的最终目标——打倒帝凰龙。

    「这样啊……真意外，我原本以为他会更加闹别扭。」

    「别看他那样，那个家伙也已经是大人了。」

    阿尔柏特的语气淡然，明显听得出他对于之前在餐厅的口角没有留下芥蒂而安心。

    反倒是在一旁守护的海伦逐渐产生一份难以形容的焦虑情绪。

    为雷鸟号准备的最新型瞄准器，比卡尔三年前所知的机种进步许多，镜头透明度与光网亮度大幅改善，清晰度远远超过当年战时的水准。

    以喷射引擎推进的机种，在足以活用优势的高速飞行中，使用肉眼瞄准真的有其意义吗？卡尔原本对此半信半疑，但如果现行瞄准器进步到这种程度就另当别论了。他不禁在内心感叹军武科技的进步速度实在很快。

    操纵杆更换成增加扳机的款式，仪表板的空白区域也安装了简单的火控系统，不过，只有瞄准器的设置，卡尔想考量自己使用的方便性再决定位置，所以是在电力系统配线结束时，由阿尔柏特代为安装。

    用胶带暂时将瞄准器固定在想安装的位置，坐在座位上再度确认之后，以麦克笔标示螺丝孔，再来就应该交给专家完成安装，要是贸然进行精细安装而伤到线路，绝对不是能够一笑置之的事情。

    卡尔离开座舱要去找阿尔柏特时，和站在机头旁边仰望着的艾利克四日相对，他似乎在等待卡尔。这么说来，自从在齐格飞小屋闹僵之后，两人便未曾好好交谈过。

    「那个，卡尔……上次对不起，后来姊姊也训过我了。」

    「啊啊，嗯。」

    艾利克先开口，卡尔目光游移却还是点头回应，甚至因为感觉自己还比较愧疚而无所适从。

    「当时在你面前露出丑态了。」

    「没那回事……」

    「不，别在意。」

    丑态——卡尔觉得自己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莫名合适，在内心造成芥蒂的各种重担似乎被轻轻放下了。简单地来说，自己在这名少年面前硬是逞强过了头。

    「别在意，稍微露出丑态反而也好，在朋友面前尤其如此。」

    「卡尔……」

    卡尔离开座舱，沿着舷梯走下，把手放在艾利克的头上，用力揉乱他的头发。

    「艾利克，你是我的朋友吧？」

    「……嗯！」

    艾利克理解到卡尔不再有任何心结，因此也终于恢复笑容。

    如今两人肯定能将最率直的话语传达给彼此。感受到这一点的卡尔，即使觉得这样不像自己的个性，还是决定表达出不为人知的内心话。

    「艾利克，英雄有两种，一种是强者以坚定意志努力不懈，最终成为英雄；一种是弱者随波逐流，被时势拱为英雄……你知道哪种才是正牌的吧？」

    「……嗯。」

    「我是胆小鬼，很多人对我有所误会，但我希望至少身边的好友能确实理解真正的我……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卡尔很了不起。」

    回应卡尔这番话的艾利克，脸上丝毫没有幻灭或死心的神色，满是一如往常的崇敬之意。

    「大家都认为不可能有人能让飞机超越帝凰龙，但你想达到这个目标，我觉得这样果然很了不起，不只是卡尔，爷爷与这里的大家都很了不起。」

    「只是因为这里的每个家伙都是怪胎罢了。」

    海伦或葛布霍德总是无奈地认为这种挑战极其疯狂，但若能在一名少年眼中成为货真价实的伟业，他们的努力或许就值得了。艾利克没有舆论或成年人那样的价值观，只是依照自己的基准评价卡尔，因此卡尔也无须反覆贬低自己。

    「卡尔……如果你胜过帝凰龙，到时候就是真正的英雄了吧？这次你是真的想得到胜利，是为了获胜而获胜吧？」

    「哎，应该会是这么回事吧……不过似乎还是很久以后的事。」

    卡尔苦笑着搔了搔鼻头，由机库入口眺望天空遥远的另一头。如今他终于能在艾利克面前率直地「害羞」了。

    阿尔柏特他们安装机枪的时候，卡尔决定帮忙准备试射的「空靶」。

    构造很简单，是将六个涂成萤光色的筒状风筝等距离连接而成，就像是花式飞行的横幅拉幕那样，以备用的实验螺旋桨飞机花魁鸟号拖着飞，卡尔则是驾驶着雷鸟号，以流弹不会打中花魁鸟号的路线让两机交错，再从侧边狙击空靶。

    包括拉线是否缠在一起，或是风筝是否能确实打开，卡尔仔细检查着每个细节，海伦则是陪伴在身旁。她的表情不知为何僵硬得像是无法释怀，但专注于工作的卡尔没有察觉。

    「……你真热中。」

    「因为是工作。」

    卡尔头也不抬地继续手边的动作，海伦注视着他的背，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而咬着嘴唇。

    这时候，机库外面响起有如雷鸣的轰然巨响，海伦缩起身子。

    阿尔柏特他们将安装了机枪的雷鸟号拖到跑道，朝着堆积如山的沙包发射单发二〇毫米弹，确认是否和瞄准器同步。鲜少听到机枪发射声的海伦，打从心底惧怕这种轰响所带来的威胁。

    「……不能像那样只在地面试射？」

    「机枪看起来虽然是那个样子，却是一种精密机械，稍微出点差错就会立刻不高兴，装在飞机上会受到气压或G力影响，因此将成为更难伺候的机械。」

    卡尔说明时的语气平淡，如同朗诵预先准备的草稿。

    「搭载的机枪几乎不可能一上阵就按照预定正常运作，只有这部分必须逐一蒐集资料，反覆摸索解决问题。」

    「……」

    卡尔在餐厅和阿尔柏特发生口角冲出魏宁格机场之后究竟去了哪里，海伦还没有详加询问，她总觉得不方便询问这件事。因为她以自己的直觉，认为这件事和卡尔平常避免提及的「往事」有关。

    不过卡尔在第二天清晨回来之后，态度有了微妙却明显的变化，说得好听一点是看开了，说得难听一点就是类似冷漠的拒绝，散发出毫无情感的气息。

    即使没有发生什么状况，却使海伦察觉到某种奇妙的突兀感而莫名不安。

    「……还以为你对这种事会抗拒到底。」

    「阿尔柏特的说教生效了。」

    卡尔依然像是机械似的动着手，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个家伙说的没错，要是想继续驾驶雷鸟号，赌气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无意义的……赌气？」

    海伦不由得反问，语气中隐含质疑。

    此时卡尔总算从海伦释放的气息得知这段对话不会只以闲聊做结，于是停下手边的动作转过身去。

    海伦冷硬的视线投向机库外面沭浴在晨间阳光下的雷鸟号。

    「你说你想永远驾驶那个对吧？」

    「……对。」

    「那雷鸟号若是要上战场的话怎么办？你也要参加战争？」

    卡尔浅浅一笑，摇头回应海伦的询问。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像是随口敷衍的回应，和他之前激烈抗拒时的狡辩过度相似，使得海伦更加不悦。

    「你真的能如此断言？你就这么相信？」

    「……」

    「每个人的心中各自描绘着雷鸟号的去向，那架飞机的下场，如今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吧？」

    卡尔视线游移着陷入沉默。答案显而易见，他并非接受现状，只是停止思考任凭局势发展，曾经纯真的卡尔居然以这种狡猾的方式逃避，引发海伦的极度反感。

    「……明明不知道会被带往哪里，即使如此，你也要跟随雷鸟号？」

    「我不会离开雷鸟号。」

    卡尔没有加重语气，但还是坚决地如此断言。

    「在以那个家伙战胜帝凰龙之前……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一意孤行到顽固的这番话，是海伦所熟悉的、卡尔毫无虚假的真心话，但海伦没有因此放心，反而产生了另一种感慨。

    「看来你无法违抗雷鸟号。」

    「……什么？」

    海伦稍微改变话锋，语气却依然犀利，卡尔对此感到困惑。

    「你明明那么讨厌协助军方，但只要是为了雷鸟号就甘愿承受……老实说，我开始害怕那架飞机了。」

    「喂喂，忽然讲这是什么话？」

    海伦的语气像是在斥责恋人的虚伪，卡尔不由得苦笑。

    「你不是为了飞翔而活，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飞……知道其中的差异吧？」

    「……嗯。」

    这番话在理论上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发言，但现在的海伦不知为何，以险恶的声调与不同以往的严肃表情如此暗示，让卡尔无法探究她的意图。

    海伦想进一步质问卡尔某些事，但此时有人闯入。来人是在艾利克的带领之下，得以进入机库的葛布霍德中校。

    「卡尔，中校来了。」

    「哟，主宾大驾光临？」

    「我听说下午才开始……但你似乎很认真。」

    今天是开发团队终于让步之后的机枪试射首日，前来见证的葛布霍德，看起来似乎比平常来得愉快。

    「大致准备完成了，虽然比预定延迟了一小时……总之肯定能在天黑前达成进度。」

    即将进行和至今着眼点完全不同的试飞，场面气氛难免紧绷，但艾利克还没习得察觉这种气氛的能力，因此他抱持着一如往常的好奇心，频频看着当成空靶的筒状风筝。

    「这就是标靶？」

    「对，花魁鸟号拖着这个东西飞，由雷鸟号从侧边以机枪狙击。」

    「体积这么大，应该可以轻易命中吧？」

    「在一千尺远的距离瞄准，甚至比米粒还小。」

    「这样啊……」

    另一方面，葛布霍德走到系着拖曳索的花魁鸟号旁边，不晓得在仔细审视什么。

    「这家伙由谁驾驶？」

    「应该会由能驾驶的人抽签，说不定是博士。」

    魏宁格机场的成员们不少都拥有飞行执照，甚至还拥有驾驶战机的实战经验。

    「……如果没有特别指定，我也可以报名吗？」

    不只是卡尔，所有人都惊讶于葛布霍德过于意外的这项提议。

    「喔……怎么有这种闲情逸致？」

    「我一直都尽可能地找机会握操纵杆，避免直觉变得迟钝，但这阵子没这种机会……能借我飞行服吗？」

    「备品的问题找库鲁兹吧，但你真的要上场？」

    「对，别担心，不会失手的。」

    确认葛布霍德的意愿之后，卡尔忍不住消遣他。

    「不小心打中你也别恨我啊。」

    「这就危险了，我带着艾利克小弟以防万一吧。」

    葛布霍德毫不畏惧，面不改色地如此回应，在旁边聆听两人说笑的海伦无言以对。

    「……你们开的玩笑差劲透顶。」

    2

    比花魁鸟号费力得多的起飞程序结束之后，卡尔的雷鸟号抵达空军指定的试射飞行空域，先到上空等待雷鸟号的花魁鸟号拖着空靶悠然回旋。

    「雷鸟号呼叫花魁鸟号，抱歉来晚了，那边准备得如何？」

    『这里是艾利克·卡尔，随时可以开始。』

    卡尔一直认为回应无线电的当然会是葛布霍德，但却听到一个兴奋到声音变得有点尖的少年回答，令他哑口无言。

    「喂，葛布霍德……你真的带艾利克上飞机？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拜托的，我想在天空欣赏雷鸟号飞翔。』

    「只有这次不是儿戏，是比平常更危险的测试啊？」

    似乎觉得卡尔这副监护人的模样相当好笑，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葛布霍德笑着插了话：

    『这代表大家多么相信你的技术，务必别误射啊。』

    「……如果只有你，我肯定会故意失手。」

    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怀抱着游览般的放松心态，使得卡尔非常不是滋味。反正海伦得知艾利克卷入这次的冒险行动之后，斥责的对象肯定是卡尔，即使除去这件事，今天的她也处于情绪低潮……真受不了大家的任性。

    『闲聊到这里为止，差不多该开始了，就定位吧。』

    「收到，赶快结束吧。」

    卡尔回应了葛布霍德的催促，调转雷鸟号的机头进行调整，前往对应花魁鸟号飞行路线的射击位置。

    花魁鸟号后座的艾利克注视着犀利的机勋飞行，憧憬的心情化为陶醉因而叹息着。在地面上的雷鸟号确实也是美妙的飞机，但由卡尔驾驶飞翔于空中的身影是更上层楼的美丽，灵活的一举一动宛如生物，这是强大又孤傲的飞翔——是的，简直就是征服天际的龙。

    「……中校。」

    「嗯？」

    艾利克呼唤着前座握着操纵杆的葛布霍德，语气极为亲近。卡尔并不知道，这名空军军官每次造访魏宁格机场时都会和艾利克交谈，不知何时两人已相处融洽到可以毫不拘束地闲聊，例如这一次，艾利克甚至可以下定决心拜托葛布霍德带他一起飞行。

    「中校觉得卡尔是英雄吗？」

    「不，绝对不是。」

    葛布霍德清楚地理解艾利克对卡尔抱持的情感，但他刻意毫不考虑地回答。

    「英雄有义务为众人效力，自私的家伙无法胜任，基于这一点，那个家伙不够格，他满脑子只想到自己。」

    葛布霍德认为这样的回答应该可以让少年大失所望，但是艾利克出乎意料地莫名开心，轻声一笑回答：

    「什么嘛，所以中校也是卡尔的朋友。」

    「……你说什么？」

    「不，当我没说。」

    葛布霍德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隐约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但他还没开口询问就收到卡尔的通讯。

    『雷鸟号，第一波射击预备。』

    「……收到，花魁鸟号呼叫雷鸟号，准许射击。」

    葛布霍德看向三点钟方向，以肉眼确认银色机影反射着阳光而来，曳光弹的火线肯定会贯穿花魁鸟号后方最尾端的筒状风筝。

    卡尔慎重地以操纵杆微调，让全新瞄准器的光网落在目标物——第一套筒，调整节流阀到达指定速限。

    首先是水平飞行，速度三百节，在一千码的距离连射一秒。

    卡尔不经意想到一个令他忍不住笑出来的滑稽事实——像这样在空中射击空靶的经验，至今只有七次。卡尔还记得，这是在他依然搞不懂状况的伍长时期敷衍了事的实弹演习次数，只以双手就能够数完。但他后来命中敌军的弹数，多到必须调阅记录才能计算。

    瞄准器映着光网的黯淡光辉，隔着玻璃镜面看得见一角蓝天，这是以卡尔的杀意围成的死亡空间，是被所有自由与祝福抛弃，只能静待弹雨执行穿刺死刑的炼狱。那片令人向往、令人放松的天空，像这样被切割出一小块领域，做出这种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卡尔，让卡尔载枪飞行就是这么回事。

    「……！」

    卡尔微微摇头屏除杂念，既然决定要做，就只能完成任务。

    今天发射的枪弹不会杀害任何人，要是以敷衍心态行事，流弹反而会打中花魁鸟号。

    现在应该接受质疑的不是意图，是技术，卡尔扼杀自己的情绪，注视着瞄准器深处，拖着飞靶的花魁鸟号机影已经位于瞄准器的视野范围，目测距离约一五〇〇码，这样会错失必中良机。

    卡尔加速拉近距离，稍微踩舵修正射线，在即将抵达规定距离时减速到三百节。对方不会采取回避行动，所以完全不用进行心理战。

    打得中——浮现这个直觉时，指尖已经自然扣下扳机。

    发射时的反作用力比以往的记忆中要轻，也较为沉稳，雷鸟号的机体重量比他战时驾驶的任何机体都重了两倍以上，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机头正下方的枪口位于座舱罩的死角，因此卡尔看不见射击的火光，硝烟也因为机体高速飞行而瞬间吹散，不会留在视线范围内。不过他能够目睹自己所瞄准的最尾端空靶如同绒毛散开般轻盈消逝——这就是射击命中的唯一手感，相较于发射之前的无谓踌躇，可说是极为俐落。

    『确认命中……你这家伙真了不起，技术完全没退步。』

    通讯机传来葛布霍德的回报，但语气和话语的内容不同，平淡得像是在说「就知道是如此」一样，艾利克兴奋的喊声隐约夹杂在其中，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实弹演习，所以也在所难免。

    「……继续吧。」

    卡尔与花魁鸟号交错而过之后，缓慢描绘着螺旋轨迹回旋爬升，这次是从目标正上方俯冲的射击测试，机关炮将会承受更加猛烈的加速度。

    第一波射击也算是用来确认机枪正常运作，是真正的「试射」，而接下来是以更具攻击性的机动飞行进行射击，必然会令卡尔回想起过去的战场——但卡尔已经不再拘泥，用不着如此。

    他翻转机头，有如挥下刀尖般直指大地，以全身承受推力与重力加速度相乘的G力。在空战体验了无数次这种感觉，卡尔却完全置身事外，以漠不关心的态度面对。

    朝着目标控制机体、瞄准、射击——手臂早巳熟悉这一连串的动作，完全自动地进行，无须仰赖意志力就能流畅地执行所有程序。

    至今依然如此。卡尔在以冷漠外壳封闭的思绪中，细细品尝着枯竭的彻悟与自嘲。啊啊，何其简单，追加于操纵杆的扳机，指尖多么熟悉这股弹力……

    卡尔继续加速，在距离一千码时开始射击，但必然被空靶吸入的火线，不知为何忽然断绝。

    再度扣下扳机也没有反应，恐怕是卡弹了。还来不及为突来的落幕感慨，下方的花魁鸟号就进逼到面前，瞬间越过卡尔上方，第二个空靶被射烂却没有粉碎，以半毁状态和拖曳索相连。

    『怎么了，故障？』

    「对，第七弹就停止运作，速度大概是三七〇节。」

    『收到了，我纪录一下。』

    「……路多鲁法是这么脆弱的枪？」

    『这代表雷鸟号的加速强劲过头了，嗯……直接沿用现有的兵器，果然是过于取巧的想法。』

    卡尔缓缓增加动力将机头往上拉，却来不及离开云海。雷鸟号穿过了高层云，甚至来到雨云下方，高度表显示在一九〇〇码上下，下方是整片灰到阴湿的大海。

    为了进行实弹演习，空军当然预先告知了这附近是危险区域，因此放眼望去，海面完全没有政府与民间的船舶，唯一的景观只有一座规模颇大的岩礁岛。

    这座无人岛寸草不生，是只有航海图才会记载名称的孤岛，但以面积比例来看这座岛极为高耸，刚好成为附近的明显地标，受到驾驶员与船员的重视。岛屿的外型像是只有山峰顶端由海面探出头，加上周围受到波浪侵蚀化为绝壁，简直就是矗立于波涛上的屏风。

    卡尔再度爬升，要和云层上方的花魁鸟号会合时，他不经意地看向孤岛，却莫名感到异状。

    「……？」

    他调整机身确保视界，再度专注地凝视。

    岛屿的断崖绝壁高达一百码，基部有个轮廓十分工整，明显不是自然物体的影子，也不是船，怎么看都是「浮游」于山崖中段。

    「……葛布霍德，你听说过这附近有飞船航行吗？」

    『嗯？怎么可能，这片空域从正午开始就封锁了，何况也不在民用机的航线上。』

    「不过我怎么看都有一艘混进这里……」

    『荒唐，军方确实以雷达监视着，不可能有这种事。』

    今天的雷鸟号射击测试是空军的正规任务，要是其他飞机出了差错入侵危险空域，肯定会立刻以无线电通知暂停测试。

    『要派侦察机过去吗？』

    「……不，如果是我看错，脸就丢大了。」

    卡尔让机体缓缓减速下降，从更近的位置观察无人岛断崖。

    ——果然不是错觉，那里有一艘飞行船。由于天候恶劣无法确认细节，却是未曾看过的机种，飞船过于靠近岩壁，要是被强风吹袭可能就会撞上去，即使承认舵手技术高超，也依然猜不出飞船为何滞留于如此危险的位置。

    难怪以现在的时间点，雷达捕捉不到那艘飞船。岛影成为掩体，雷达波扫描不到山崖下方的飞船。

    不过这么一来就越来越可疑了，到头来，飞船到底是用何种方法抵达孤岛的？最近的陆地距离这里都有四十哩，飞到这里的途中绝对不可能完全没被雷达捕捉到。

    只要雷达观测员没有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打瞌睡，那里便不可能会有飞船，除非那艘飞船「毫无前兆」地忽然出现在山崖下方。

    「……」

    面对这件离谱的怪事，不祥预感使得卡尔背肌紧绷，这反而是一种幸运。正因为卡尔紧张得全神贯注，才能够立刻对紧接而来的危机有所反应。

    大概在双方相距不到八百码的时候，飞行船的船身闪耀起数个光点。如果是凡夫俗子目睹这几道光辉，肯定无法理解个中意义，只有出生入死无数次的王牌飞行员能以视力辨识这是对空炮发射时喷出的火光。之所以能够勉强闪躲不到一秒就射来的弹雨，是卡尔的反射神经加上雷鸟号非比寻常的加速能力所造成的侥幸。

    「被攻击了！那艘船……搭载了武装！」

    『你说什么！』

    光是凭隔着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就能充分听出葛布霍德有多么惊愕，被射击的卡尔自己当然也无法置信。

    既然那艘以氦气填充气囊上浮的东西搭载了武器，就不应该称之为飞船，而是飞舰了。况且国力领先的各国虽然都将飞船投入军事用途，但将技术提升到足以在前线使用的军队——无疑只有威德柏赫公国空军。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潜入的？」

    多亏了最大加速力，雷鸟号瞬间脱离敌舰射程，成功退回安全区，但卡尔至今依然无法相信亲眼目睹的光景。

    刚才并不是警告射击，射手甚至是等待卡尔接近到肯定能击坠的距离，期待必中必杀才开火。雷鸟号能在极近距离内面对攻击却毫发无伤，一半原因在于对方误判喷射引擎的加速性能——另一半则纯粹是侥幸。

    『发生什么事了？喂，卡尔！』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总之……威德柏赫的飞空舰就在这里！」

    后方的飞空舰没有动静，果然是以断崖为护盾，避免遭到雷达侦测。卡尔维持机体速度大幅回旋，绕到无人岛的另一边，就这么再度从岛屿反方向试图接近。

    另一方面，云层上方的花魁鸟号似乎对于迟迟没回来的卡尔感到心急，无线电传来葛布霍德的怒骂声。

    『卡尔，总之现在先逃！别做傻事！』

    「我哪能扔着不管……」

    即使是海面的无人岛，这里也确实是希尔瓦纳的领空，无论对方使用何种手段，只要飞空舰躲过雷达网入侵领空，就代表所有沿岸都市都暴露在轰炸的威胁之中，不可能置之不理。

    如果是内陆的山岳地带，确实有可能利用复杂的地形躲过雷达波跨越国境，但是海面毫无遮蔽物，对象又是飞空舰这种笨重又庞大的目标物，绝对不可能躲过雷达的眼线，其中必有玄机。

    对方的伎俩或许能以肉眼看破，既然这样，就必须再度从更近的距离确实捕捉那艘舰影。卡尔现在偶然获得了不可能再有的宝贵机会，要是下次由他人目击时，飞空舰是出现在某个毫无防备的都市上空，那么一切都完了，卡尔不能在这里埋下后悔的种子。

    高耸岛影来到眼前时，卡尔将雷鸟号的速度降到即将失速的二八〇节绕过岩壁，这次肯定会从刚才的反方向和飞空舰相过，但是最好不要期待这次能够出乎对方的意料。即使雷鸟号隐藏身形，响亮的引擎声肯定还是传遍了周围的海域，显然正尝试再度接近。

    彷佛鲸鱼般的巨大飞空舰终于出现在陡峭山崖的另一头，距离不到一百码。卡尔这次真的专注地凝视，不放过任何细微的线索，但立刻遭受枪弹洗礼，再度不得已地紧急加速脱离。

    果然没有观察到足以破解秘密的决定性要素。体积和威德柏赫基本的「杰佩隆级」轰炸舰同等，却是未曾看过的新舰种。即使如此，也完全不晓得雷达为何不会对这艘飞行舰产生反应。

    「唔……」

    卡尔非常清楚自己刚才的行为鲁莽至极，敌方刚开始没能打中，只是因为射手误判雷鸟号的速度。如今既然不只一次展现了己方的加速性能，下次就真的有中弹的危险了。

    卡尔当然不可能反击，雷鸟号没有武装——不对，是现在「凑巧」无法使用。说来离奇，机体搭载的二〇毫米机关炮居然在几分钟前故障，命运的恶作剧使卡尔感受到无法言喻的战栗。

    假设机枪正常运作，自己会攻击那艘飞空舰吗？

    即使只是刹那，但卡尔脑中掠过了「反击」的可能性，使得他如今总算正确理解事态有多么严重。这是「战斗」，卡尔若想对抗蕴含杀意的敌弹，自己也只能以赤裸展现的杀意回应……他现在就处于这样的场所。

    『卡尔！最靠近这里的侦察机正在赶过来，离开现场！立刻离开！』

    无线电传来了葛布霍德的怒吼，几乎要震坏扩音器。

    「……收到。」

    卡尔沙哑地回答，拉起机头垂直爬升到云层上方回避。他必须以高于需求的握力握住操纵杆，不然便无法控制颤抖的手。

    最后，他以后照镜看向下方的无人岛，神秘的飞空舰果然没有移动，依然像是贴在断崖边一般紧靠着。对方的意图以及这种无法理解的状况，到最俊依然笼罩在迷雾中。

    卡尔与葛布霍德进行的无线通讯，魏宁格机场通讯室一字不漏地接收了，因此当雷鸟号从西方天空返回，一如往常、安好如初地在跑道着陆时，以魏宁格博士为首的全体成员都松了口气。

    阿尔柏特等人甚至忘记了原本的测试项目，把故障机枪的检查工作扔到一旁，确认着机体的受损状况。但白银机身毫发无伤，二度遭遇的弹雨似乎连一发都没打中。

    雷鸟号必须对抗现行所有战机无法相比的空气阻力与摩擦热，因此机体构造从一开始就设计得极为坚固，只要存放燃油的主翼或引擎、座舱、方向舵等致命部位没有受损，被一两发子弹打中也无须担心。

    况且，毫发无伤并不一定是种幸运——葛布霍德回到部队之后，立刻进入通讯室和总部吵得不可开交，后来他挂着犹豫不决的表情回到机库，回报卡尔今天的好运所带来的不幸结果。

    「搜索现场的侦察机回报……丝毫没看见飞空舰的影子，即使对方以最高速飞行，也不可能逃离搜索范围。这么一来……卡尔，我们就得质疑你这份报告的可信度了。」

    「……」

    这件事令人感到遗憾，但卡尔内心没有惊讶或愤怒的情绪。他从一开始就有这种预感，那艘飞空舰出现的地方本来就令人无法理解，即便撤退时同样以无法理解的方式消失，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能确认那艘飞空舰真实存在的唯一证明，只有卡尔近距离看见炮管火光的记忆。

    「你的意思是我驾驶雷鸟号的时候作了白日梦？」

    卡尔以压抑情感般的声音询问，葛布霍德注视他片刻之后，移开视线低语。

    「既然除此之外无法合理解释，就只能做出这个结论。」

    然而葛布霍德的声音着实显示出他无法接受自己这番话。

    「你宣称遭遇飞空舰的报告，确实无法全盘采信——但即使如此，你在那座无人岛遭受攻击应该是事实。」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如果你和昨天之前一样，以一脸松懈的飞机狂表情回来这里，我也会认定这一切只是妄想，把你的话当成耳边风。」

    葛市霍德耸肩回应之后暂时停顿，接着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道：

    「——但现在的你，恢复成以往的眼神了。恢复成还在战场时的你。」

    「……」

    卡尔怀着无法形容的厌恶情绪咬牙切齿，却完全无法反驳。

    3

    在魏宁格机场，为了有效活用狭小的空间，宿舍原则上是两人一问，但是只有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海伦·魏宁格理所当然地拥有个人房。

    男生们大多只把宿舍当成睡觉的地方，所以不拘小节，也鲜少整理。相对的，只有海伦付出令人感动落泪的努力，尽可能把空间有限的卧室打造得舒适。床单与窗帘使用相同的款式，边桌并非做为实用用途，而是放置了花瓶，插上附近山林摘来的野花，在男人眼里只像是奇妙开运偏方的这种心思，海伦从来没有懈怠。无论是机油或燃油的臭味，或是群众于灯光周围的飞虫，海伦很久以前就已经完全不以为意，但她还是确保了身为女性不能退让的底线。

    这天也一样。海伦完成晚餐的后绩收拾，将餐厅打扫干净，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便回到唯一能够放松身心的卧室换上睡衣，在夜晚的深沉寂静之中消除疲劳。

    虽然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最近一不小心就会懒得提笔，何况能写的内容实在太贫乏了。归根究柢，海伦在山上扮演的角色是照顾大家庭的管家，她好歹也有大学学历，受到这种待遇着实过分，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所以也无可奈何。

    多亏爷爷在技术领域成果辉煌，海伦的幼年生活宽裕到优渥的程度，教育方面也因处于特别好的环境而受惠。要不是大学校舍在上一场大战中意外焚毁而被迫休学，她应该早已取得动物系的学士资格。

    然而大学在战后重建后，海伦并没有立刻复学，这是由于她活在这个动乱的时代，却悠闲地反覆进行稀有品种蜥蜴的饲养观察，因而对这样的将来抱持疑问。自己或许该以更显而易见的形式，选择对人们生活更有贡献的人生，她受困于不似己身作风的这份焦虑。

    到最后，备受世间赞扬的爷爷名声，或许也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海伦在完全外行的机械工学开发环境，能够帮忙的顶多只有家事，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近距离目睹爷爷的工作现场，这份愿望远胜于确定将来出路所得到的安心感。这么做的结果，使她各方面的幻想大多破灭了，爷爷的真面目只是个寻梦人，为世人牺牲奉献倒是其次。海伦自己明明是为了走入社会而中断学业，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陷入的生活比起大学时代更加与世隔绝。

    然而还是有一些乐趣。和这群朝着同样目标冲刺的人们共同作息，目睹他们的每一天，有种至今未曾感受过的刺激与充实感。回想起来，海伦不像魏宁格博士与其徒弟们一样拥有屹立不摇的坚定目标，她在基于喜欢小动物而修习的学业中，找不到此等程度的热情。

    而且，还有卡尔。光是有机会认识他，就足以成为海伦来到这座机场的意义。对方确实只把恋爱放在第二顺位，是个冒失幼稚的大木头……但海伦依然很疼爱他，想多看看他的笑容。要是灾难降临在他身上，海伦也衷心认为自己会愿意挺身保护。这份心意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也足以当成坚定的「目标意识」并引以为傲。

    海伦睡前有个习惯，就是双手合十向天神祈祷，愿她珍惜的每个人明天也平安无事，得以回避灾祸与不幸。对于做事不顾后果的某人，则是更加诚心祈求。

    就像是在呼应她的祷告般，一阵地鸣与爆炸声在讽刺的时间点响起，使海伦如字面所述一般大吃一惊地跳起来。

    她立刻看向窗外，眼前的机库窗口映出熊熊火光，不用找就知道爆炸现场在哪里。

    海伦不由得想起——今天吃晚餐时，有两个人讨论要在餐后从机库拉出某个东西进行测试。

    是魏宁格博士与卡尔。

    爆炸声大到让宿舍与娱乐室的所有人都吓破了胆，爆炸的损害却意外轻微。

    原因在于安装后燃器第二引擎时进行的点火实验，当事人是卡尔与魏宁格博士。依照两人的说法，卡尔吃晚餐时想到一个让作业更加简洁完成的点子，并且向魏宁格博士提议，两人就这样立刻进行实验。由于是计划负责人与专属测试飞行员共谋所造成的事故，因此很难断定谁有权力斥责这两人。到最后，这几天的努力完全白费的奥图任凭情绪脱口而出的咒骂，成为了谴责的代替品。

    两人只受到轻微灼伤，没酿成大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第二引擎损毁到无法修复。幸好两人实验时将引擎拉到机库外面以防万一，因此周围受到的损害很轻微，后绩清理工作很快在深夜完成。

    海伦的祈祷究竟是遭受惨痛的背叛，还是立竿见影保护位于爆炸引擎旁边的爷爷与恋人只受到十片OK绷就能解决的轻伤，这部分很难判定。总之担忧及安心的情绪，加上协助收拾善后所付出的劳力，便海伦累到没精神生气。想回房却被卡尔从身后叫住时，她也完全没有开口抱怨，只是板着脸转过身去。

    「海伦……那个，明天……你有什么行程吗？」

    「没有啊？没什么预定行程。」

    卡尔搔抓着贴在鼻梁的全新OK绷，结巴地继续说下去：

    「没有啦，因为……刚才那件事，使得飞行计昼全部重来，我变得完全无事可做……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到山里走走？有点突然就是了……」

    「这样啊，你居然会主动邀约，真难得。」

    「……不愿意？」

    「也好，反正我准备好午餐之后也闲着，那就十点在餐厅见，可以吗？」

    「好，那么，晚安。」

    海伦冷漠地回应并做出约定之后，就忘记了今晚所有的疲劳，以轾盈得像是要踩起小跳步的脚步回到卧室。

    今晚要立刻熟睡，明天一定要比平常更加早起，不只是做早餐，还得大显身手准备两人份的便当。

    绕过魏宁格机场的后方山脊有一处断崖，断崖中段有个地方涌出山泉形成小瀑布，这里四面环绕着高耸的针叶林，从陆路很难发现，但至今反覆驾驶飞机起降的卡尔从上空发现了这道瀑布。

    标高和翡翠高原差不多，虽然必须绕远路，但大致上只要沿着等高线行走就能抵达，即使必须经过一段没路面的路，当成从机场出发的散步路线也不坏。

    上午从机场出发，悠闲地在森林里行走了三个小时后，山崖与瀑布终于出现在眼前，而且光景壮丽到令海伦不禁屏息，卡尔也一样出声赞叹。眼前景观的魄力，比起从上空俯瞰时预料的还要大上数倍。

    两人坐在成为溪流源头的瀑布潭，吃着海伦带来的烤猪肉派，尽情享受水边的清新空气。即使是天降意外而产生的假期，对于海伦来说依然是最美妙的约会时光，而且和逛街约会不同，卡尔打从心底放松着，这一点也很棒。

    「听说你离开部队到遇见爷爷这段时间，都在深山当樵夫，真的吗？」

    「嗯，总之……差不多是这样。」

    卡尔不太愿意提及这段时期的往事。海伦对这方面的兴趣当然是无穷无尽，却认为不需要硬是问清楚，毕竟很难想像卡尔在和飞翔无缘的那段时期过得幸福。

    「像这样悠闲的时光，要是再多一点该有多好……」

    「总之，雷鸟号暂时不能飞，应该还会有好几天闲着没事。」

    卡尔随口说出的这番话，令海伦感到惊讶。

    「不能飞……出了什么问题吗？昨晚的爆炸没对机库造成损伤啊……」

    「正在开发的二号引擎归西了，必须把雷鸟号现在搭载的一号引擎拆下来，把后燃器安装在那个家伙上面，工程挺浩大的。哎，这方面我很过意不去……」

    卡尔的苦笑应该来自昨晚和魏宁格博士共同造成的失误，但海伦讶异的理由完全不一样。

    后燃器……光是听到概要就觉得危险至极的这种装置，海伦以为昨天发生意外之后就会放弃开发，但这只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她没有当场听刭大家明言这种方针，不过照理说当然应该这样吧？昨晚那件事让所有人深刻体认到，这种改造危险到走错一步就会造成引擎爆炸。

    「到最后还是不放弃？怎么这样……」

    「嗯？那当然。昨天确实失手了，但也因此几乎抓出构造上的所有问题，虽然成品坏掉了，设计图却托此之福改良到完美。」

    卡尔的表情极为乐观，看来完全没感受到海伦内心的惊讶与担忧。

    「至今摸索出错的部分全部解决，所以工程时间最多应该是四天，加上一天的测试，至少有五天没事做，顶多驾驶花魁鸟号当练习。」

    「等一下……事情这么简单？真的知道事故原因吗？」

    「不，所以说，那是我的疏失……」

    「卡尔，别开玩笑，这是攸关你生命的事情。」

    卡尔至此终于察觉海伦面色凝重。

    「……怎么了？海伦，那么突然。」

    「你……把自己的生命当成什么？」

    「我是测试飞行员，工作是和危险为伍。」

    「应该是看清危险吧？你并不是自愿寻死，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有些不耐烦地游移着视线的卡尔，就像是被罗嗦母亲教训的坏孩子。

    「所以我说没问题，后燃器的确是危险装置，却没有危险到无法控制。我已经知道该如何慎重使用，经过昨晚的意外后就完～全知道了。」

    「……」

    完全无法沟通。海伦理解到这一点之后沉默地看向下方，到了这种地步，再怎么理性询问也没用，关于工作危险性的议题，两人再怎么讨论都是平行线，海伦和卡尔交往至今已彻底体认到这一点。

    「博士他们也是确定掌握胜算才这么做，不会有人笨到制作一架知道会坏掉的飞机，相信大家吧。」

    「……」

    「海伦，难得来散心，别再讨论工作了，好吗？」

    「……嗯。」

    海伦点头回应，但手中还没吃完的猪肉派，她已经无法判别是否美味。

    接下来这几天，海伦一有空就频繁地前往工作室，从窗口远远守护引擎改修工作。博士与奥图看到这样的她都感到相当诧异，但她没有妨碍工作，所以也无须理会，后燃器安装工程就这样在海伦眼前逐步进行。

    海伦没有专业知识，看不出工程内容或进度，但是只凭气氛就能察觉到零散的机械正一步步地结合，确实迈向完成。以奥图为首的优秀技师们双手动作毫无迟滞，最后依照卡尔的预估，在第四天晚上，海伦从他们无言表情中渗出的满足感与成就感，得知搭载后燃器的引擎顺利完成。

    海伦察觉到魏宁格博士与奥图几乎要举杯庆祝的气氛后，忍不住踏入工作室。

    「爷爷，方便借点时间吗？」

    「嗯？有什么事？」

    海伦频频打量着工作台上巨大引擎的构造，这是敬爱的爷爷基于独创构想研发的全新推进装置——海伦记得之前以这种心态观看喷射引擎时，隐约感受到近乎神圣的隆重气息与荣耀。但如今海伦的印象和当时完全不同，甚至类似她首度近距离看见雷鸟号所搭载的机关炮时，那种难以形容的、近乎不祥的感觉。

    或许，这和兵器一样，是一种只能用来杀人的机械……

    「这个引擎的安全程度，希望爷爷能据实告诉我。」

    孙女这番话一针见血、切入核心，即使是魏宁格博士也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试作机都是危险的东西。」

    「别转移话题。告诉我，卡尔驾驶搭载这东西的飞机没问题吗？」

    「我们就是为此竭尽全力，你不懂吗？」

    「竭尽全力就能顺利避险？就能设计成再也不会出意外？实际上怎么样！」

    「海伦，听我说……」

    博士挣扎不已，看不下去的奥图以劝说的语气介入。

    「博士，您明白孙女的想法吧？她有权知道真相。」

    「唔……」

    这次由奥图代替沉默的博士从正面承受海伦的严厉目光。

    「海伦，这部分涉及专业领域，所以我简略说明，这样也行吗？」

    「请说。」

    奥图大概在选择外行人容易听懂的话语，他双手抱胸思考片刻之后，缓缓游说。

    「……以前的雷鸟号，机身的高温区域距离燃油系统够远，无论如何都不用担心燃油起火。但是在搭载后燃器的现在，油管直接经过引擎旁边，就我来说，如今的雷鸟号等同于一颗会飞的烧夷弹，我们当然会尽可能做好防范措施，但要是问到是否维持着相同的安全等级……答案是『否』。」

    「……」

    海伦专注地聆听说明，完全不让情绪溢于言表，而奥图也努力平静地说下去。

    「除此之外，机体本身的强度也不再乐观，突破声音之墙将承受的空气阻力甚至无从计算。后燃器的最终功率，目前也只能大略估算，没人能预料机体最后将会被迫承受多么大的负担，飞行员的判断力必须足以在感受危险的瞬间关闭装置。」

    「……你认为卡尔做得到？」

    奥图断然点头回应海伦的低声询问。

    「只有卡尔做得到，找遍全世界，能驾驭这种东西的也只有卡尔。」

    「够了。」

    该问的都问了。海伦转过身去，以背影述说这个无言的结论。

    「……已经够了。」

    博士与奥图以沉郁的表情目送她快步离开工作室。

    无论他们如何以话语粉饰，也非得承认一个事实。

    下次试飞时，卡尔恐怕得进行前所未有的危险挑战。

    卡尔在无所事事之日的夜里，习惯来到跑道看星星。

    即使是在冬天这样寒冷的时期也不在意，兴致一来还会仰躺在水泥路面。这里远离市区灯火，在高原夜晚的清澈空气中仰望天空时，如果没有云层遮掩，就会看见满天星斗，甚至光是仰望就误以为自己飞翔于夜空。

    博士告知引擎改修工程将在今晚告一段落，明天一大早开始就会反覆进行详细测试一整天。等到后天就能再度和得到新力量的雷鸟号一同飞翔于天际。

    众人在后燃器上寄托了无限期待，这是现在的计划之中，唯一可能对抗帝凰龙音速飞行的王牌。关于油耗增加的问题，已经依照阿尔柏特的构想设计特殊外挂油箱而解决，从起飞、遇见帝凰龙直到比赛开始的普通飞行，全以外挂油箱提供燃油，等到开始较劲的时候，可以立刻切离抛弃无谓的重量，这部分的动作测试已经在引擎改修时完成，万无一失。

    机枪试射的课题还要进行好几次，但距离期限还很久，测试飞行的主导权，至少还有一个月掌握在魏宁格机场的开发团队手上。

    重头戏终于近在眼前——这份想法令卡尔的热血静静沸腾。

    每次回想起烙印在眼底的帝凰龙英姿，卡尔的内心就进入无法言喻的亢奋状态，或许自己出生于这个世界，就只是为了和帝凰龙相遇并挑战，卡尔甚至差点相信这种命运论。不晓得何时将会和天空霸主再度相见，最快或许就在后天的天空……

    卡尔无意中察觉有人接近，在跑道上坐起身体。

    是海伦。月光的亮度足以在地面留下影子，却不足以让他清晰辨识海伦的表情。她看起来一副想不开的模样，卡尔不晓得自己是否多心了。

    「……怎么了？」

    「卡尔，别再驾驶雷鸟号，放弃帝凰龙吧。」

    以僵硬声音冷不防说出的这番话，令卡尔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喂……」

    「下次驾驶它，你就会死。」

    又是这件事……卡尔不由得无奈地叹气。最近海伦的操心已经变本加厉到过于敏感的程度，个中原因卡尔当然有底，应该是和魏宁格博士测试引擎时，一时疏忽造成的那场意外。

    「海伦，听我说……我们所做的事情不可能百分之百安全，我有觉悟随时可能面临最坏的结果。」

    「怎么可以主动朝最坏的方向走！这不叫什么觉悟，只是自杀！」

    今晚的海伦比以往更加咄咄逼人，也更加难以靠近，她打从一开始就是来吵架的，卡尔的语气也因为烦躁而变得粗鲁。

    「后燃器是最后的依靠，没有这东西就赢不了帝凰龙！」

    「这是赌命也要赢的对决吗？这样等于是相互厮杀吧！和战时的你有何不同？」

    「……！」

    不晓得海伦是否故意这么说，但她这番话确实深深刺入了卡尔内心的弱点。

    是的——如今卡尔也不得不承认，雷鸟号绝对不是为和平而生的翅膀。卡尔已经历过一次称为空战也不为过的体验，即使如此，卡尔依然有反驳的余地，这是和两年前的自己明显划分界线的决定性差异。

    「现在的我……没有杀害任何人。」

    「有！你杀了你的梦，杀了你自己！」

    「……」

    站在海伦的观点，这应该等同于杀人，是一种罪孽深重的诅咒。卡尔理性的一面并非无法理解，若从容观角度计算，卡尔·修尼兹在大战时投身战场的生还率——肯定还比雷鸟号发生意外的机率高得多。

    如果单看机率，卡尔这次和死神的距离恐怕是前所未有的近。

    「……卡尔，我说错什么了吗？我不希望你死……这么想的我有问题吗？」

    「……」

    卡尔无从回应，再怎么解释都只是狡辩，只是安抚女友担忧心情的骗术，他没有愚笨到这种程度。

    「我……等于早已死过一次，这样的我以这份梦想，再度获得活下去的意义。」

    卡尔已经认命了，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所以，活在当下的我肯定会死于这份梦想，没什么好意外的。」

    「……！」

    卡尔平静述说的声音，证实他的决心有多么坚定，海伦应该也清楚感受到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就只是不断落泪。

    「……我跟不上你呢。」

    「我觉得这也在所难免，抱歉。」

    海伦奔离现场，卡尔只能默默目送她的背影。回想起来，这是第一次被她断然拒绝到这种程度，卡尔平常总是依赖着她的温柔、委身于她的关怀，甘愿接受任她摆布的安宁。

    卡尔抚摸着挂在胸口的龙牙，询问这股坚硬锐利的触感——自己错了吗？

    正确的应该是海伦，如果要寻找幸福人生的道路，卡尔应该仰望她这个指标前进。这么一来，就代表卡尔当下的决心肯定偏离人类道路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人类无法飞翔，仰赖这片支撑双脚的大地、仰赖这股绝不动摇的重力而活，不可能觉得厌烦而抗拒。

    忘记是什么时候，艾利克曾经对他说过——干脆生为龙或许还比较好。少年昔日的这句话，如今无比沉重地压在心头。

    对，正是如此。

    为什么自己是以人类身分诞生于大地？

    4

    雷鸟号以白银之翼撕裂北海寒空，久违六天取回的引擎高声咆哮，震撼天际。

    外型几乎没因为搭载后燃器而产生变化，不过因应油耗增加而设置的外挂油箱，使机体轮廓给人的印象大幅改变。

    依照至今飞机的通则，外挂油箱和炸弹一样挂载于机体底部，或是通称「派龙」的机翼吊架，但雷鸟号的翼面负重数值本来就过高，继续追加无谓的承载物，将会无法得到充分的升力。因此阿尔柏特对此心生一计，把外挂油箱设计成扁平形状安装在机翼两端，使得油箱本身也成为产生升力的主翼延长部分，这么做使得机翼面积增加，翼面负重减少，不只抵消了外挂油箱所增加的重量，甚至提升了低速时的稳定度，操纵性能也因而得到些许改善。

    升力增加等同于空气阻力增加，机体最高速度当然就大幅受限，但是翼端油箱可以经由驾驶座的操作瞬间切离，雷鸟号抛弃油箱后就能恢复成原本特化为高速飞行的状态。换句话说，外挂油箱的职责就是让机体蓄积的燃油保留到和龙对决。

    装备焕然一新的雷鸟号之所以朝着北极飞翔，完全是为了遇见帝凰龙。至今观测到帝凰龙的报告，有很高的比例是看见帝凰龙朝北方飞翔而终。

    周边各国现在尚未建设足以监视北极与附近区域的雷达基地，因此「帝凰龙以北极为栖息据点」成为公认的假设。

    北极圈气温严寒、气象异常，而且曾观测到各种异象，是人类至今依然没有深入的少数秘境之一，只有设计成足以抵抗对流层顶零下九十度超低温的雷鸟号，能够鲁莽地远征这片雪白冰冻的死亡世界。

    『……你觉得真的在那里吗？』

    库鲁兹的声音伴随着杂讯从无线电传来，明显语带诧异，然而另一方面，卡尔内心毫无怀疑的阴霾，情绪因为期待而高涨。

    「如果觉得不在，应该就不会在。」

    『这是怎样？卡尔，你几时变成哲学家了？』

    库鲁兹如此调侃，卡尔只能回以无奈的苦笑。

    如果要思考关于帝凰龙的事情并且化为言语，任何人都必须踏入哲学领域。要面对如此超乎常理的异常存在，只能认命地对自己的认知追究到底。

    帝凰龙在这里——卡尔如此确信，毫无根据，纯粹以直觉判定。不，甚至用不着寻找，对方便会主动赴约。

    那头龙必然会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如同预期这是某人命运的转捩点，肯定这段邂逅有其意义。

    帝凰龙如何感应，又是以何种基准做出取舍、展开行动，人类无从得知。即使帝凰龙真的全知全能也不值得惊讶，那是连飞行机制也完全不明的超级生物，不可能推测其极限。

    无论如何，如今这架雷鸟号下定决心挑战音速，而且准备好了手段，天空霸者肯定也已经得知这件事，既然这样，对方肯定会来。卡尔等待对手来临的心境，一如正要准备接受天启的预言者。

    然后——不知道是他的信念上达了天听，还是基于近乎奇迹的巧合，被冰霜影响视线的座舱罩外远方，出现像是黄昏第一颗星星的光辉。

    「找到了……十一点钟方向，肯定没错！」

    『什么……真的……？』

    卡尔锁定光点，将节流阀开到最大，外挂油箱剩下的燃油在这里用尽也无妨，完全不用保留。

    这片空域无法接收希尔瓦纳空军的雷达支援，因此还无法掌握彼此的距离。但若假设对方和至今一样在对流层顶高度附近您游，从水平线的视差推算，距离大约是二十哩，以现在雷鸟号的最大加速，不用一百秒就追得上——但前提当然是对方静止在原处。

    新的油门杆在拇指位置增设了一个按键，卡尔轻轻地以指腹确认。只有在油门杆推到底才会解除锁定的这个按键，是后燃器的点火键。这个加速装置是唯一的依靠，不能轻易使用，是在正常加速遭遇波阻力之墙无法突破时，才能采取的最终手段。

    最重要的是，这种手段的油耗率高到十分危险的程度，除了注入引擎内部燃烧室的量，还要以等同于漏油的速度「释放」到机外，一不小心甚至会轻易用到返程所需的量，这么一来就完了。飞机和车辆不同，不可能在没油时扔在原地搭别人的便车回去，尤其雷鸟号连逃生装置都没有搭载，没油意味着飞行员将以死亡收场。

    『……快超过无线电的有效距离了，卡尔，祝你旗开得胜……务必慎重行事。』

    「嗯，我明白。」

    原本只是光点的帝凰龙，已经接近到能够大致掌握形体轮廓的距离。至今还没有正确测量其体长的资料，不过，假设是标准虹龙的两倍——也就是九十尺的话，依照目测，现在的距离在五哩以内。雷鸟号能够如此轻易接近，恐怕是对方身为霸者所展现的从容，也就是认为不需要认真飞翔让来者体认到速度差距。这种态度很瞧不起人，但对方认为雷鸟号和虹龙同级，所以还算可以接受。

    但即使继续靠近，也没有什么真实感。以飞行员身分锻链视力至今的卡尔，对于空间认知有着坚定的自信，帝凰龙的身影继续扩大，明明已经进逼到一哩以内，却完全没有靠得这么近的感觉。

    换句话说——他错估了帝凰龙的体积。不只是虹龙的两倍，而是三倍，不，肯定超过三倍。依照目击报告，即使是岚龙，最长也只有一百尺，帝凰龙自豪的身躯究竟有多么巨大？

    忽然间，点缀龙翼的光辉增强，如同彗星一般拉出长长的光尾，下一瞬间，帝凰龙一鼓作气地抛下雷鸟号，朝着遥远的前方而去。

    （开始了！）

    卡尔准备就绪，以拉柄切离翼端油箱，现在不是惋惜少许燃油的场合。

    持续抵抗速度四百节对流气压的外挂油箱，从扣环解放之后甚至无暇落下，简直像是往正后方射出的箭般笔直飞离，瞬间无影无踪。雷鸟号至此恢复鸿原本的空气动力特性，忽然增强的加速，令卡尔全身被压在驾驶座上。

    和帝凰龙的距离再度拉近，但是为时不久。加速到四五〇节为止都是雷鸟号占优势，但是逐渐增加密度的空气阻力沉重黏稠地缠着机体不放。另一方面，帝凰龙的速度丝毫不见减缓，两方原本僵持不下，后来却逐渐拉开差距。

    卡尔克制着内心积聚的焦虑，凝视空速表的指针。只要维持正常加速，就能达到足以战胜虹龙的五百节速度，但接下来才要正式面对波阻力，油量表显示存量充足，但连卡尔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能够充分提供给后燃器使用。

    喷射引擎像是竭尽力气般咆哮着，相对的，空速表指针的动作却缓慢到令人心急，四七〇节……四八〇节……越来越浓密纠缠的气压使得白银之翼轧轧作响，帝凰龙像是在嘲笑雷鸟号的痛苦，悠然拖着光尾，以从容优雅的态度领先，甚至不像之前的虹龙一样以技术玩弄追逐者。天空霸主的双翼要逼雷鸟号屈服，单以直线加速的蛮力就绰绰有余，无须玩这种小伎俩。

    （竟敢瞧不起我……）

    帝凰龙尚未造成音波，即使能轻易应付雷鸟号的追踪，也还没发挥超音速。卡尔不认为这只是帝凰龙粗心大意，这甚至可能是种挑衅，或许是看穿卡尔还留有一手，刻意引诱他亮出底牌。

    「很好……我就亮给你看！」

    超过四九〇节依然不屈不挠努力爬升的空速表指针，终于即将抵达五百节的刻度。卡尔在等待已久的这一瞬间，抱着近乎祈祷的心情，按下后燃器的点火键。内心没有恐惧或不安，只有对胜利的焦急渴望，以及踏入未知领域的兴奋。

    响起尖锐呐喊的涡轮叶片被粗鲁雄壮的轰声覆盖——是的，这简直是爆炸，雷鸟号排气喷嘴爆出的红莲火焰，轰然烧灼着北极零下低温的大气，化为一条灼热的光线，简直像在模仿帝凰龙拖曳的光尾。

    再度加速产生的G力以远超预料的强烈力道压向卡尔，使他差点失去意识。卡尔在千钧一发之间承受了这股力道，无法置信地注视着空速表的骤变——五二〇节……五四〇节……提升中，还在提升。

    回过神来，帝凰龙的尾部就在眼前，原本完全无从抗衡的王者加速，卡尔如今抵达了、追上了，在注视之下逐渐逼近光翼。

    有胜算……吗？

    卡尔身为当事人却掌握不到实感，只是无神地眺望前方。帝凰龙的庞大伟貌占满视野，光辉近得直接从雷鸟号座舱罩射入，驾驶麈散射着珍珠色的色彩。

    卡尔过度沉迷于这样的美丽，甚至觉得差点忘记自己正在何处做什么——不，这不只是错觉，眼睛明显出现异状，焦点模糊、视线摇晃，不可能存在的幻影叠在眼前，逐渐占领视界。

    「这……」

    刚开始只是连续显示毫无脉络可循的错乱画面，然而在卡尔感受到背后隐含某种连贯性的瞬间，画面成为具有意义的影像，逐渐扩张、饱和，侵入卡尔的意识。

    这是漫长时光中的故事。在人类的外型与生活还近似于猴子的时代，男性们以粗糙的石器相互殴打，争夺群体领袖的地位。后来某个人发现用火的方法，粉碎石块精炼为铁，以此打造的剑再度染血，经过孜孜不倦的探求与创意巧思，杀人的手段依序被发明出来并逐渐洗练。

    连绵不绝的光景全是以俯瞰角度播放，彷佛望远镜里的景色，遥远到伸手也构不着。

    他们的智慧颠覆了大自然的均衡，使得同族在大地各处繁荣——同时，这样的智慧也活用于消灭同族，任何时代皆一成不变地反覆上演相同的戏码。

    以火药射出的子弹、组队行进的战车，某道视线总是从遥远的高空俯视，对于繁荣大地的渺小生命无法理解的特性感到纳闷。

    为何在繁荣之际还要消灭？

    既然拥有治疗疾病、确保粮食、不畏风雨安居的「智慧」——

    为何还要以这种「智慧」杀害同胞？

    「……」

    卡尔能够区分幻影与己身意志之后总算理解——自己正在窥视某种生物的内心。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的内心。能以这种视点在这段时间见证一切的非「它」莫属，这是在近乎永恒的岁月里，从遥远高空俯瞰，默默观察至今所留下的回忆。

    「……难道，你……」

    视野改变了，依然是远眺的画面，却不再是俯瞰。视线转到同一片天空，继续追着踏入穹苍与白云色彩之中，小小生物们的「智慧」。

    这是卡尔也熟悉的光景与景物。Ha112以及Mo109——让瓦尔哈拉半岛天空染上鲜血与硝烟的钢铁翼群。

    「啊……」

    愧疚与羞耻到无地自容的感受，揪着卡尔的心。

    「它」一直在看，不断注视至今，见证人类在这片天空所做的一切。

    渺小的铁翼有如野兽互咬尾巴，疲于挣扎的人依序坠地，在这幅凄惨的地狱光景之中，只有一架飞机如同统治者般横行霸道、纵横全场，朝各处喷洒死亡子弹——那是Hu190，卡尔绝对不会看错，尾翼所画的蓝色王冠纹章，以及旁边所附的数字「6」都清晰可见。

    这个回忆的拥有者究竟想说什么……卡尔终于开始察觉个中意义。

    只有「为什么？」这个疑问反覆传来。这幅光景里终于出现那对闪耀着白银光芒的新翅膀，这是地面渺小生物的「智慧」首度抵达「它们」领域的成果，这对翅膀的飞翔隐藏着喜悦，却也同样搭载着杀害同族的武器，并且暴露在同族以杀意射出的子弹之下。

    这是在质疑，质疑意图。

    「它们」无法理解这种愚昧行径的意义，「你」来到这片天空，究竟是为了寻求什么？期待什么？

    「……！」

    忽然间，卡尔毫无前兆地从幻觉醒来，回到现实之中。锻链到近乎动物本能的飞行员直觉，跳过思绪的认知直接发出警讯。

    卡尔首先看向燃油存量，数字低到令他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已经处于只差一点就无法返航的危险区域。

    即使卡尔的意识被幻觉囚禁，也只有双眼专注地默默读取仪表板显示的资料。熟练飞行员能够分开处理己身思绪与接收的资料，这样的习性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了卡尔的生命。

    只差一点……这份懊悔令卡尔差点忘我，甚至想要下定决心不顾后果继续飞行。再十秒，不，五秒就好，卡尔想要就这样继续加速，帝凰龙的背影已经近在眼前。

    但忽然问，脑中浮现海伦落泪的表情，响起「要杀吗？」的责备声。要夺走自己的梦想，夺走自己的生命吗？

    为何如此？在寻求什么？——没错，直到刚才都还被问到这些问题。

    卡尔一鼓作气地将油门杆往回拉，实际上，这段内心纠葛应该仅是一瞬间。

    响彻寒冷天空的涡轮叶片咆哮以及后燃器的怒吼都回归沉默，停止加速的雷鸟号描绘出平滑的抛物线下降，脱离对决的空域。

    「……」

    卡尔目送帝凰龙彷佛彗星的闪耀光辉离去，并且成为感慨的俘虏。

    那一幕——真的只是幻象？只不过是极度紧张引发脑内分泌物的恶作剧，只是卡尔擅自描绘的妄想？

    卡尔完全没有证据能够断言并非如此，相信自己接收到龙的心电感应才更加荒唐。

    如果是那种近乎天神的生物，或许可能拥有这种惊异的能力——应该没有任何人会相信这种说法。卡尔对帝凰龙这份近乎崇敬的心态，在旁人眼中肯定等同于过度沉迷宗教的疯狂信徒，当卡尔冷静下来自省后，也怀疑自己是否正常。

    再怎么思考都得不出答案。不，或许得出何种答案都无妨，重点不在发问者的真实身分，而是询问的内容。

    为何飞翔？

    为何挑战？

    到头来，要是找不到明确的答案，根本没资格和霸者竞争，先不提机体性能或燃油极限等要素，在卡尔看到幻觉而动摇的瞬间，今天的败北就是必然的结果。

    卡尔就这么留在冰原的天空中，怀抱着备受折磨的心情，彷佛永无止尽地眺望帝凰龙离去的方向。

    随着晚霞造访天空，雷鸟号返抵魏宁格机场。

    和帝凰龙竞速的结果已经以无线电回报，但只有提到胜负。在机场，比起雷鸟号战败的惋惜声，后燃器平安运作的喜悦声更加明显。这个装置还处于摸索阶段，有许多能改良的余地，首战没有佳绩反而理所当然，今后的改良才是开发团队的重头戏。

    卡尔着陆之后将机体交给检修小组，任凭疲惫的身体瘫在更衣室的长椅上，但他依然没有摆脱翱翔于天际的浮游感。卡尔陷入深沉的思绪，伸手把玩着胸前的项链，待在天空时的感慨，在着陆后的现在依然残留着如此真实的感觉，这或许是初次经验。

    感觉颇为畏缩的敲门声响起之后，海伦进入室内。自从前天害她哭泣后，两人就一直没有交谈，但如果是在卡尔发动后燃器以后还平安生还的现在，或许适合当成和解的时机。

    「……那个引擎正常运作了。」

    「嗯……是啊。」

    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却就此中断，沉默降临。卡尔明白接下来应该由自己主动，却想不到该说什么，不得已的他，只好说出原本想藏在自己心中的那件事。

    「今天……我被龙质问了。」

    「……啊？」

    「为什么要飞，为什么想赢——那个家伙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

    「……」

    海伦的视线游移着，有些不知所措，却没有将卡尔的这番话一笑置之。回想起来，海伦从以前就是如此，即使卡尔的话说得多么突然或狂妄，她也毫不否定或质疑，就只是完整接受并感到无奈或佩服，如果有实在无法理解的部分，就默默任其左耳进右耳出。卡尔只要在她面前就会莫名多话，并且得以吐露肺腑之言，他从以前就是像这样得到了不少救赎。

    「那些龙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观察着人类，一直以无言以对的心情，看着我们以高智慧制作新发明，反覆进行相互厮杀或战争这种蠢事。」

    「……这是真的？」

    「这样的人类再度制作出新物品，而且这次是前去挑战它们，所以它们……我想，这应该是一种质问，问我为何要做这种事。」

    海伦不知为何竟看似能够接受这番话，只有微微点头。

    「后来，你怎么回答？」

    「……我答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自己完全不明白。

    卡尔主动开口坦白之后，总算消除了内心的郁闷。

    「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是在十年、二十年之后，依然能引以为傲的事吗？」

    「……」

    海伦再度无从回应，这个问题恐怕是这座机场内的所有人留在脑中某处的疑问。

    超音速飞机——这是荣耀之翼，还是宣告死亡的黑鸟？

    这份系谱将以雷鸟号为始祖开始延伸，还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的演变。

    只有一件事，连卡尔也能清楚理解。

    在下次见到帝凰龙之前，他必须准备好自己的答案。

    卡尔重整情绪，想改变话题讨论两人的事情时，走廊上响起慌张而响亮的奔跑声，库鲁兹脸色苍白地冲进更衣室。

    「……喂，开始了！」

    库鲁兹激动到非比寻常的这句话，使卡尔与海伦脑中闪过的最坏预感成真。

    「你说的开始，难道是——」

    「对，首相正透过广播发表演说，威德柏赫宣战了！」

第二卷 第五章 战乱之翼

    1

    相较于上次战争因威德柏赫公国采取闪电侵略作战而骤然开打，第二次的瓦尔哈拉战役是从令人「腿软」的脱线局势揭开序幕。

    本次公国军的首波攻势是以新开发的滑翔火箭弹进行长程炮击。这种武器以大型炸弹与多段式液态燃料火箭组合而成，射到对流层的弹头会变形为滑翔外型抵达目标处，射程距离超过五百哩，若在国境内使用，足以将希尔瓦纳共和国全境纳入攻击范围。

    不过从兵器层面来看，这完全是瑕疵品，其精准度要用来攻击还差得远，有一半必须听天由命。

    由于成本低廉，确实可以大量发射，依照「乱枪打鸟有时中」的机率论，或许可以期待不错的战果。但发射弹数和命中都市弹数的比例不到5%，这个统计数字出炉之后，共和国军便判断这种兵器完全是虚张声势。

    何况弹头滑翔只仰赖自由落体的重力加速，因此命中速度顶多三三〇节，如果只是每隔几小时发射几颗，光派拦截机在都市上空轮班常驻就足以防备。

    但即便是虚张声势，在看穿真相之前也是有效的战略。事实上，希尔瓦纳空军在正确评估这种滑翔火箭弹的威胁之前，被迫将防空战力分散到了内陆，国境防线一时之间相当混乱。依照后续的谍报资料，公园军本来似乎计划趁机发动大型攻势，之所以没有付诸实行，是因为兵力的调派连续遭过致命问题，以师团为单位自乱阵脚，简直是令人失笑的内幕。

    无论如何，即使已经宣战，隔着密西河的对峙依然没有明显进展，战况打从一开始就陷入异常的胶着状态。

    不过，虽然可以无视滑翔火箭弹的攻击，但这终究只是从战略层面来看。火箭弹对于共和国的民间——尤其是农村地带——仍旧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影响。无论这种武器效果多差，如今就连与军事据点无缘的偏远地带也暴露在轰炸威胁之下，对居民的日常生活无疑是股沉重的压力。

    至于军方的应对方式，就只有将淘汰的老旧对空枪座分配到各村镇，以及对民间自发性的防卫活动发放奖励而已。由于具备铜墙铁壁防空网的各大都市相对安全，较为富裕的阶级纷纷从农村移居到都市，导致各地产生所谓「反疏散」的现象。

    借住在魏宁格机场的幼龙齐格飞，伤势几乎已经完全治好，翅膀绷带早已拆除，疤痕也浅到必须仔细观察才看得见。

    因此最近艾利克每天都陪同这个忘记飞翔许久的小小好友复健。

    「来，齐格，再一次！」

    被艾利克以双手高举着的齐格飞，早就经由反覆学习得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因此像是抗议般地呀呀大叫，慌乱地拍动翅膀。

    艾利克就这样在跑道上全力冲刺，顺势把幼龙的身体当成玩具滑翔机般用力往上抛，在旁人看来是相当粗暴的举动，但是必须这么做才能够让齐格飞认真起来。被抛到半空中的小龙拚命拍动翅膀捕捉风力，勉强得到浮力摇晃着滑行数码之后，再度以有点危险的姿势着地。

    「对，很好！就是这样！」

    艾利克再度抱起齐格飞以脸颊磨蹭，他从早上开始就不知道重复相同动作多少次了，却完全不显疲态。旁观的卡尔即使年龄还不到羡慕艾利克年轻的程度，还是对他这份毫不厌倦的热情感到无奈又佩服。

    「齐格也康复许多了。」

    「嗯，不要紧了，可以自己吃东西了！」

    艾利克已经习惯和幼龙亲密互动，完全知道摸哪里能让它开心。艾利克轻按翅膀根部的肌肉，齐格飞随即舒服得从喉头发出声音，舔舐少年的脸做为回应。

    「……亲密到这种程度，离别的时候不会难过吗？」

    「嗯，是啊……毕竟从一开始就决定要放生了。」

    艾利克以平淡的语气回答，但他仰望天空的眼神却有些落寞。

    「……至少要等到能让它更加安心地回到天空的时候比较好。」

    「……」

    开战之后，仰望所见的穹苍，对任何人来说都只是恐怖的源头。威德柏赫不知悔改发射的滑翔火箭弹平等地威胁着希尔瓦纳全体国民，是偶然造访的死亡使者。

    所有人担忧的战争再度开打，但出乎意料的是，魏宁格机场的日常没有太多变化，显眼的变化只有一个——继宪兵队之后，机场又设置了两辆车载式对空枪座。这座机场名义上是民间设施，执行的计划却是由军方提供资金，理所当然会采取某种程度的防空对策。

    附近负责看管对空炮的牧童们因此舍弃原本的住处，在跑道围栏外面搭起帐篷，把生活据点转移到这里。机场建立至今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彼此之间大多熟识，因此魏宁格博士也爽快地接纳他们，牧童们偶尔还会带着乳制品在晚餐时间当成伴手礼造访。宪兵队队长对此终究没有给予好脸色，但他也体认到这里是和死板规定相差甚远的驻地，颇为习惯这里的气氛，因此没有刻意纠正。

    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变化，就是葛布霍德中校不再来访了。以博士为首的所有人最为提防的事态，就是军方在开战同时强制接管雷鸟号，不过真的开战之后，开发计划反而像是遭到遗忘似的被搁置下来，军方不再提出任何要求，但物资、燃油申请或飞行计划的申请文件却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得到核准，草率到令人质疑是否没有经过正式审查。

    那名年轻的空军中校应该是为别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却导致魏宁格机场的监督业务没能好好交接，成为悬案直到现在。这件事说起来令人无奈，但是事实上，这样对于机场团队反而有利。

    看不到未来的不安与紧张威，使得高原悠闲的气氛变得颇为肃穆，即使如此，卡尔他们依然置身于和从前差不多的平稳日常生活。

    如果是以前的卡尔大概无法想像，自己会在和雷鸟号一起飞行时失望叹息。

    这一天，帝凰龙也没有现身。

    自从加装后燃器在北极圈首度对决至今，这是第四次的飞行，但却没有任何龙出现在雷鸟号面前。不只是帝凰龙没现身，连虹龙这样的亚音速飞行种也不再前来挑战，在放眼所见的穹苍之中，雷鸟号形单影只。

    具备长程飞行能力的大型龙都从瓦尔哈拉半岛周边撤离了，博士与奥图等人推测龙群或许是察觉到战争的肃杀气息，但卡尔自己想到了另一个原因。

    他依然不被认同拥有「挑战权」——是的，对于帝凰龙在上次对决时提出的问题，卡尔依然没准备好令人满意的回覆。卡尔未曾对其他人发过牢骚，这份懊恼只藏在内心……不过龙或许还是「早已明白」。

    如果这是真相，卡尔像这样在天空徘徊将毫无意义，与其浪费时间进行无谓的搜索，不如乖乖窝在房间思考应该更有收获。

    即使遭受龙群的冷漠对待，这些测试飞行仍旧有其收获。尤其是关于后燃器，实际运用时浮现的问题都得以立刻改善，如今性能比起首度使用时大幅提升，增加喷嘴喷雾效率并调整位置之后，最大功率降到八成，有效运作时间却延长三倍以上，终于成为实用的辅助加速装置。

    只要飞行路径的条件设定得宜——例如将起飞与着陆设为不同地点，直线距离刚好可以用尽所有燃油加速飞翔，应该就可以达到突破音速的里程碑，而如果目的只是留下记录，至此就可以停手了，但这不是雷鸟计划的真正意图。必须依照龙的竞争规则胜过帝凰龙，他们才算是达成目标。

    「今天也扑了个空吗……」

    卡尔检视油量表，确认只剩下回程的量，也就是该返航了。今天直到最后依旧不需要扔掉翼端油箱，空油箱是不必要的负担，但这并非既有产品，是为雷鸟号量身打造而成，不能随意抛弃。按照至今的习惯，在放弃找龙竞远之后，会先回到翡翠高原，将油箱扔进距离机场最近的湖，再以剩下的燃油尽可能取得后燃器的运作资料，最后返回跑道着陆。扔进湖里的油箱，阿尔柏特与库鲁兹会在隔天早上基于兴趣钓鲜鱼时顺便回收。

    卡尔怀着已经逐渐习惯的些许失意，调转机头朝魏宁格机场飞行。

    随即，他察觉有两架战机像是在拦阻去路。这里是希尔瓦纳的领空，而且方向和密西河的最前线完全相反，所以不可能是威德柏赫的战机。正如所料，接近过来的是老面孔——哈弗纳112型。

    哈弗纳和雷鸟号并排飞行，发送讯号要求以军用无线电通讯。卡尔即使诧异，还是调整了通讯设备的频率。

    『——这里是希尔瓦纳空军第十八防空师团的唐纳文上尉，雷鸟号请回答。』

    「这里是雷鸟号，到底有什么事？」

    『接下来将引导贵机前往理查基地，请同行。』

    「啊？」

    卡尔蹙眉表现出质疑的态度。这个上尉到底基于何种权限提出这种要求？

    「这是怎么回事？军方也认可这边的飞行计划，凭什么突然要求变更？」

    『因为发生紧急状态，现在修塔克区域发布了滑翔火箭弹的空袭警报，迎击部队已经出动。』

    「……啊啊，原来如此。」

    最近已经建立防御机制，只要威德柏赫在国境周边发射滑翔火箭弹，就会立刻计算预定攻击的区域发布警报。此外，雷鸟号由于外型特异，容易被误认是威德柏赫的滑翔弹头，之前飞行路径行经空袭警报区域时，也曾经引发一些棘手的骚动。

    『为了避免无谓的混乱，必须请贵机降落在最近的空军基地待命，抱歉，这也是命令。』

    「……」

    滑翔火箭弹的轰炸危险区域的确很广，现存燃油明显不足以绕过修塔克区域返回翡翠高原，而且当然不能在这片空域盘旋等待警报解除。

    即使如此，卡尔也无法轻易答应让雷鸟号降落在魏宁格机场以外的地方。一旦降落就需要补给燃油才能起飞，这么一来只能将机体整备工作交给素昧平生的人——也就是军方相关人员。卡尔至今依然抱持着不相信他人的情感。

    不过，唐纳文上尉与其僚机似乎打算硬逼雷鸟号降落在指定基地，两架战机以紧贴的距离位于上方与正前方，完全是要求可疑飞机强制降落的举动。

    卡尔也吃过军中的大锅饭，非常清楚再怎么违抗受命军官也是徒劳无功，他们没有要求别人同行的决定权，而是处于未执行命令就会被追究责任的立场。

    「……这架飞机必须由专任人员才能进行整备，不能随意托付给别人。」

    『无须担心，这边已经把状况转达给魏宁格机场，开发负责人正亲自以陆路前往理查基地。』

    「啊啊，这样啊。」

    既然安排到这种程度就无从刁难了。卡尔认命地握着操纵杆，跟随带头的哈弗纳尾翼再度变更路线。

    卡尔搜遍从军时代的记忆，也不记得哪个基地叫做理查，猜测应该是上次战争之后新建造的设施。

    实际来到上空一看，果然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最新设计的大规模基地，光看地势不像是军方需要架设据点的土地，但是占地很广，附属建筑物也很多，令人在意。

    即使在某方面无法释怀，不过对于起降距离较长的雷鸟号来说，这里的跑道够长是件好事，使得卡尔让飞机降落时，比起在熟悉的魏宁格机场更加从容。

    雷鸟号碍于构造，飞行员无法自行开关座舱罩，这部分似乎已经先行告知，整备员立刻在机头放置了舷梯，转开固定座舱罩的螺丝。卡尔在离开飞机之前，就意识到整座基地的人员都朝他的爱机投以好奇的目光，位于他视野范围之内的作业员悉数停止手边工作眺望雷鸟号。

    卡尔感受着难以形容的不自在心情，由取下座舱罩的整备员伸手帮助，钻出狭窄的驾驶座。脱下头盔，和清爽高原相差甚远的淤塞空气扑鼻而来。

    戴着中校领章的空军将官已经在舷梯下方等待，大概是事务官之类的，因为战机驾驶员需要足够的臂力驱动沉重的操纵杆，但对方的体格过于纤瘦。

    「卡尔·修尼兹少校，欢迎莅临本基地。我是空军技研所的海因茨中校，很荣幸有这个机会见到『王冠六号』。」

    「……」

    中校恭敬行礼进行自我介绍，但第一句话就把卡尔的心情打到谷底。

    「中校，您不需要对老百姓敬礼。」

    「你这样的英雄居然退役了，真是可惜。」

    卡尔表露出不悦的情绪低语着，海因茨中校冷漠一笑，由此可知彼此都并不想建立和睦的关系。

    话说回来，技研所的人为何会来这里——卡尔心中浮现这个质疑的瞬间，脑中闪过一个推论，这个推论可以完全解释他看见理查基地时的异样感。

    多到异常的附属设施，应该全是实验大楼或工房之类的建筑。如此充实的设备规模，是准备将来运用在现阶段无法想像的机体上吗？加上这绝不可能成为攻击或防御要冲的地理条件……

    海因茨不是凑巧位于基地的技术军官，他是被派驻在这里的人，这里肯定是技研所的研究设施。

    不祥的预感如同云层一般聚集在卡尔心中。

    海因茨中校满足似的点点头，大概是眼尖地看出了卡尔的表情变化。

    「看来你察觉了，迁样也省得我花时间说明了。」

    「不准嫌麻烦，给我解释清楚！」

    「从现在开始，雷鸟号完成所有测试程序，转由空军管辖。」

    卡尔愤怒到眼前一黑——然而不知何时出现的宪兵像是要牵制卡尔般站在两旁。

    「……和之前说的不一样，你们允诺过，所有测试飞行任务由我们负责。」

    「所以我才说，测试结束了。」

    对于海因茨中校而言，卡尔拚命压抑激昂情绪的样子似乎是让人痛快至极的表演。

    「你们做得很好，光是至今回报的各种性能，就足以成为次世代战机的基础模型，也就是说不用继续测试了。」

    「……我要找葛布霍德中校说话，他现在在哪里？」

    「他从这项计划卸任了。」

    「什么！」

    这次卡尔真的无法压抑情绪地扑向海因茨中校，但是还没踏出一步，两旁的宪兵就抓住了他的肩膀。

    「龌龊……这就是你们的做法吗！」

    「和你交谈简直就像在应付小学生呢。明明是个大人还这么幼稚……真教人作呕。」

    卡尔像是被远的猛兽一般疯狂挣扎，海因茨中校只是轻蔑地朝他一瞥，就朝某处打手势示意，一群身穿白袍的技师随即像是变魔术般从建筑物后方现身，各自拿着工具或测量仪器接近雷鸟号。

    如今卡尔真的被炽热怒火烧焦头脑。

    「不准碰！」

    卡尔竭尽全力放声怒吼之后，宪兵举起的步枪枪托正中卡尔下颚。

    最后，卡尔将海因茨的嘲笑烙印在眼底，自此失去意识。

    葛布霍德中校来到宪兵队拘留所为卡尔担保时，夜已经深了。

    「能够这么快获释只能算你幸运，要感谢自己有个军官朋友啊。」

    「……」

    开战至今大约有半个月不见的葛布霍德，一开口就以如此讽刺的语气挖苦，但卡尔无法立刻做出回应，原因在于葛布霍德的服装吸引了他的目光。

    不是之前的暗灰色军服，而是蓝灰色的特制军服，还加上蓝色王冠刺绣的臂章，这是应该随着上一场战役结束而解散的特殊部队队服。

    「以为我被下放到事务课之类的单位？」

    卡雨的眼神像是见到鬼似的，葛布霍德则是苦笑着耸肩。

    「王冠中队将在近期重编，我这次似乎是队长。」

    「这样啊……」

    海因茨中校告知葛布霍德转调时，卡尔一直认定是为了接管雷鸟号的狡猾伎俩，但真相似乎完全不同。世界并非以那架试作机为中心转动，会这么想的只有卡尔，事实上世界是被更大的洪流推动着。

    「魏宁格博士也来了，正在对技研那些人开课讲解雷鸟号。」

    「……博士乖乖听命？」

    「至少没有落得被打昏的下场。」

    在葛布霍德的陪伴之下走出宪兵队的卡尔，横越理查基地的漫长跑道，被带到夜晚依然灯火通明的机库前面。

    悄悄从入口看向内部，雷鸟号被拉到一角，魏宁格博士在飞机前面，朝着以海因茨为首的技研人员进行各种说明。

    「为了研究，明天就会拆解试作机。」

    「……」

    即使葛布霍德平淡地告知了这件事，卡尔的思绪也已经完全麻痹，没生出任何感慨。

    「如果想近距离再看一次，今晚将是最后机会……如何？」

    「……不用，否则我可能会再度失控。」

    「这样啊。」

    在宽敞机库接受冰冷照明的白银机体，不知为何似乎和在高原跑道反射耀眼阳光的爱机截然不同，给卡尔一种陌生的印象。

    再也无法和那对翅膀共同挑战天际，也不会在空无一人的冰原另一头和神较劲。

    有如作了一场恶梦，同时也感觉直到昨天的日子都是一场梦。

    「……拆解的时候，我可以在场吗？」

    卡尔远眺雷鸟号并轻声询问，葛布霍德点头回应。

    「我已经办好手续，把你登记为博士的随从，今晚住在这座基地吧。」

    「劳烦了。」

    卡尔转身要离开现场时，察觉海伦站在机库外侧停靠的加油车旁边，眼尖地看到这一幕的葛布霍德快步先行离开，或许是一种体贴的行为。变成两人独处之后，海伦有些顾虑地展露微笑。

    「听说你也在这里……所以我拜托爷爷带我过来。」

    「居然想来军方基地，一点都不像你。」

    「因为我觉得现在……不能放任你孤单一人。」

    卡尔露出苦笑，靠在加油车的保险杆旁。

    「结束了，都结束了。」

    卡尔主动说出这番话，才总算感觉到内心深处变得多么空虚，空洞到连悲伤或悔恨的情绪都无从涌现，简直回到刚退役时过着隐居生活的自己。

    「……将来再飞就可以了，肯定还有机会。」

    「但是已经追不上帝凰龙，庆典结束了。」

    雷鸟计划是巧妙利用军方对喷射战机开发的期待而成立，即使至今累积了再多技术经验，光靠魏宁格博士个人的资产，也不足以再度组装相同机种加以运用，想寻找疯狂到愿意协助这个计划的赞助者也是天方夜谭。战乱时代应该会持续好一阵子，在所有人担忧生命危险的生活里，投资无用的梦想或希望是极其愚昧的行为。

    海伦不知为何像是避免回应一般陷入沉默，隔了一段时间才说出哽在喉头的话。

    「我……其实松了口气。」

    「……」

    「担心你是否能够活着回来而焦急等待的日子，如今终于结束……想到这里，我就有点高兴。」

    海伦说出毫不虚假的真心话时，应该怀抱着相应的怯懦心情，但卡尔听到这番话后，并没有特别感到愤怒或烦躁。

    「我是……讨人厌的女生吗？」

    卡尔摇摇头，反过来问她：

    「我是个只会开飞机的人，你为什么对我如此……」

    「造成你的困扰了吗？」

    当然没有。但卡尔知道自己相较于那些优秀正直的男性显然不成材许多，难免感到自卑。

    「我……没自信能让你幸福，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我也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

    「卡尔维持现状就可以了。」

    海伦温柔微笑着走近卡尔，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并不是希望你给我幸福，而是我要让我自己幸福。」

    「……」

    卡尔认为这很像海伦会说的话，她应该会带头引导卡尔，给予卡尔未曾描绘过的未来。海伦选择的不是别人，而是卡尔，既然这样的她说出这番话，这或许是她陪伴在卡尔·修尼兹身旁才能掌握到的东西。

    卡尔搂着海伦纤细的肩头，心想：或许自己的人生绕了无数的远路之后，如今才终于抵达起点。

    然而他完全想像不到，这一瞬间开始的新人生将是何种形式。

    2

    这群男性潜藏在远离战火声响的波浪下方。

    距离最后一次仰望阳光已经超过半个月，封闭于阴暗冰冷的金属空间内蜷缩忍耐的他们，终于即将结束这趟旅程。

    历经无数次严苛训练的众人，正俐落地完成自己的职责，迎接重头戏登场。豪格舰长以信任的目光看着这群部下们的侧脸，他们所有人都是自愿参加这个作战而被挑选出来，是威德柏赫引以为傲的精锐成员。

    「所有人就定位，舰长，时间到了。」

    老部属贝尔特兰副舰长进行报告，豪格满意地点头。

    「很好——全员注意，本舰将执行安格尔柏达作战的最终步骤，祝我等胜利！」

    从传令管或无线电听到舰长号令的士兵们皆齐声高喊：「威德柏赫万岁！」

    高呼的声音没被任何人听见，没入阴暗深沉的海底。

    基于海流的恶作剧，瓦尔哈拉半岛东海岸经常有流冰来到相当低的纬度。

    和西方公国再度开战而完全失去捕鱼活力的这座渔港，居民因看到海面出现和历年有些不同的奇妙流冰群而议论纷纷。但是以话题性来说，滑翔火箭弹的威胁更加严重，所以没人认真注意这些流经海面的白色异物。

    没有任何人想像得到，这居然是威德柏赫让新兵器潜藏在下方的伪装。

    潜水舰——在第一次瓦尔哈拉战役投入实战的诸多新技术之中，这是公国军私底下最为关切的一种兵器。

    威德柏赫公国的海岸线短得完全无法和共和国相比，所以在海军方面，必定只能让希尔瓦纳享有压倒性的优势。战略行进路线只限于以密西河流域为主的内陆路线，反过来说，要是有某种新兵器能完全颠覆共和国在海洋的优势，公园就可以如愿以偿，以全面包围的攻势席卷希尔瓦纳全土。潜水舰可以进行完全无视于至今海战原则的战术，简直是最适合用来让海军战力差距「归零」的利器。威德柏赫在两年多的重建军力期间，投注心血开发、建造特殊潜水舰做为再度开战时的鬼牌，堪称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完成的这十二艘新舰，最大武器正是破天荒的设计与运用观念。这些潜水舰是为了仅此一次的奇袭作战而准备，其名为「安格尔柏达作战」——是没有任何人料想得到，直接攻击希尔瓦纳共和国首都的大型作战。

    首先由舰队核心的三艘特殊潜水舰「芬里尔」、「赫尔」、「耶梦加得」浮上海面，甲板上层构造开始变形，支撑厚实树脂外皮的摺叠式龙骨完全展开，容量高达三千万加仑的气囊膨胀显现，浮力气体由伪装成流冰的六十个氦气压缩槽供应，舰队之所以假装成流冰群航行，是为了在前往目的地的过程中，让气槽浮在海面避免妨碍潜行而采取的手段。

    最后，这三艘潜水舰会离开海面，成为能以七十五节速度飞行的高速飞空舰。以潜航方式钻过敌方雷达监视网，将飞空舰队送进防空对策薄弱的海岸线——这正是安格尔柏达作战成为前所未见奇袭攻击的要点。

    潜水飞空舰逐渐准备起飞的时候，另外九艘随行潜水舰也会上浮执行各自的任务。这九艘也是跳脱至今潜水舰概念的新型舰，舰内收纳五架Mo119E型特殊战斗机，可以从设计平滑的甲板上以弹射器起飞，真要说的话应该称为潜水航空母舰。总计四十五架战机加上二艘飞空舰的航空中队，要是毫无预警忽然出现在沿岸，共和国军肯定会乱了阵脚。

    从潜水空母起飞的E型莫德斯编队，为了清场而先去攻击飞行路线上的斯坦纳空军基地，位于芬里尔舰的豪格舰长以望远镜目送友机潇洒离去的英姿，祈祷他们武运昌隆。

    「首先是第一道关卡，确定敌军基地的应战方式如何……这也左右着本次作战的成败。」

    「藉以确定我们的出现是否称得上奇袭。」

    豪格面色凝重，点头回应贝尔特兰副舰长的这番话。

    威胁到安格尔柏达作战隐密性的唯一悬念——就是潜水飞空舰有一次被希尔瓦纳的飞机发现，那是一次惨痛的失败，却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本次奇袭作战的内容过于创新，军方高层也有几名将军质疑。为了让这次的大规模作战得到认同，即使冒着某种程度的危险，也必须证明潜水飞空舰的有效性，因此首先完成的芬里尔舰被强迫要求挑战「潜入希尔瓦纳空军雷达范围并进行起飞程序」的运作测试。这项提议非常愚蠢，一旦失手便可能使得极机密开发的成果化为乌有，然而在复数军阀总是为了争夺主导权而相互牵制的公国军，经常会对前线官兵提出这种不讲理的要求。

    结果担忧的情况成真了，芬里尔遭遇偶然飞来的希尔瓦纳飞机，而且击坠失败令对方逃走。不幸中的大幸是，对方并未目击潜水舰从海里上浮、展开气囊并起飞的程序，当时的芬里尔已经化为飞空舰形态浮空，除非详细观察外观，否则不可能推测得出其具备潜水舰的功能。

    只要没看透潜航能力，就足以将离奇出现飞空舰的原因解释为雷达监视员怠怱职守，再加上目击芬里尔的是单人飞机，没有第二人能够证实，因此或许驾驶员的报告只会被当成误判。

    豪格将命运托付给这种乐观的推测，湮灭曾经接触希尔瓦纳飞机的事实，只向高层报告成功在敌方雷达范围完成秘密上浮起飞测试——这是严重渎职，但他身为一生从军的舰长，绝对不允许在没有确定秘密兵器曝光时，只因为「有可能曝光」就令安格尔柏达作战被迫中止。将梦想托付在这场大型作战的豪格，只要还有些许成功的可能性，就希望排除万难执行计划。他已经下定决心，即使希尔瓦纳早已看透底牌，使得己方军队在沿岸就立刻遭受迎击，也只代表着自己将为国捐躯。

    「……话说回来，那架飞机真奇特。」

    豪格因回想起苦涩的回忆而低语，副舰长也点头回应。

    「那或许是传闻中搭载喷射引擎的飞机，要是那种速度成功运用于军机，确实是相当大的威胁……但听说那是疯狂技师发明的民间之物。真是的，我总是难以理解希尔瓦纳人的所作所为。」

    副舰长的揶揄使得豪格也暗自发笑。说来离奇，那场邂逅是双方阵营最新航空技术的首度会面，不过从开发秘密兵器的观点，威德柏赫的认真程度略胜一筹，代表公国军睿智结晶的次世代潜水舰，没有失态地在新闻媒体曝光，暗藏的獠牙如今即将插入共和国的喉头。

    「气囊充填氮气完成，抛弃压舱物，芬里尔起飞！」

    接获船员报告的豪格舰长终于发号施令。

    「全速前进，方向西南西，兄弟们，一起去创造历史吧！」

    海岸忽然出现战机编队进攻，使得斯坦纳空军基地乱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简直像是看到鬼的雷达室中只有交相响起的怒骂与丧气话，完全失去控制。他们拚命以无线电呼叫身分不明的战机，希望只是友机编队飞错航线之类的差错，此时战机编队终于来到可以目视的距离，堂堂描绘在机翼的威德柏赫公园空军徽章令人无从误认。

    斯坦纳基地配备的拦截机，大约有一半在发动引擎之前就遭遇地面扫射而损毁，勉强成功起飞的其他战机也就这样处于劣势接连被击坠，结果共和国最东侧的防卫基地没能让袭击者耗损任何一架战机就完全失去制空权。

    幸存的希尔瓦纳士兵们看到后面又有三艘飞空舰从东方天空悠然飞来，绝望到哑口无言。

    豪格舰长以望远镜确认了斯坦纳基地的惨状，认同首波攻击的战果，接着胸怀胜利的确信向通讯员发布指示。

    「好，收尾吧，传讯给炮兵队！要求以诱导弹朝座标B79-423炮击！」

    豪格舰长的指示透过通讯员传送到约五百哩远的密西河国境，并且在数秒之内收到回覆。

    「炮兵队回覆！一五〇秒后命中，『红、白、黑』三色齐发，之后每隔十秒共八次！」

    「好，诱导班，给我好好接着！别看漏啊……」

    几乎同一时刻——以密西河相隔的国境，希尔瓦纳的监视部队确认威德柏赫阵地的火箭发射台开始运作，测量发射角度之后，推算攻击目标是瓦尔哈拉半岛东岸周还，于是依照既定程序建议发布空袭警报。

    但这次的发射模式和以往大不相同，发射台并不是同时发射数十发，而是每发射三发就停顿一段时间，只发射二十四发便停火。

    实际上，本次发射火箭所搭载的弹头在设计上有些变更。达到五百尺高度就从火箭发动机脱离的滑翔弹头，滑翔翼增设了遥控方向舵以及彩色烟幕喷射装置。

    东西向横贯希尔瓦纳领空的三颗滑翔弹就这么带着五千磅炸药滑翔，各自拉出红、白、黑的长长烟幕飞向东海岸，因为烟幕而明显提升可见度的弹头应该是拦截机的最好目标——前提是必须有拦截机。

    公国军对潜水飞空舰期许的最大战略用途，是搭配滑翔火箭诱导弹进行长程精密轰炸，开战时的声东击西作战无功而返之后，威德柏赫依然继续浪费弹头进行无谓的射击，是用来让希尔瓦纳误以为公国无法更加有效运用火箭炸弹的幌子。

    即使炮台不具备精密瞄准的功能，只要将观测员送到攻击地点附近引导弹头，状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若能在发射前先确保目标空域的制空权，将敌军击坠弹头的风险化为零便更加完美，由潜水飞空舰与潜水空母组成的海中侵略舰队完全满足了这些条件。

    芬里尔、赫尔、耶梦加得三艘舰上的观测诱导员，各自朝负责颜色的滑翔炸弹送出操纵讯号，以毫无误差的精准设定诱导炸弹直接轰炸斯坦纳基地，防空能力被连根剥夺的基地，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三色死神从上空缓缓飞来。

    经过八次毫不留情的蹂躏，斯坦纳基地被粉碎焚烧到体无完肤，二十四颗五百磅炸弹轰炸之后，曾经以勇猛自傲的基地化为连地基都被破坏殆尽的瓦砾。

    三艘飞空舰载着因首战告捷而大呼痛快的驾驶员们，继续朝西方飞行寻找下一个猎物。安格尔柏达作战才刚开始，接下来要远征三百哩，将拦阻在前方的要塞悉数破坏，目标直指共和国首都布伦希尔特。这项大胆无惧的计划必须是在潜水飞空舰首度登场的此时才能成功，要是希尔瓦纳知道可能从海底潜入攻击，并且拟定相应的对抗手段，那就太迟了。秘密兵器的奇袭，每进行一次就会降低效果，所以更应该试着在第一次立下最大的战果。

    「这场仗，我们会赢……」

    斯坦纳基地毫无抵抗之力就屈服了，蒙格舰长斜眼看着废墟暗自欢喜。共和国军果然没预料到潜水飞空舰的存在，测试飞行的意外没对大局造成任何影响。

    至此，舰长将杞人忧天的不祥预感，以及遭遇白银高速飞机的那段记忆完全赶出了脑海。

    ——他目睹那对闪耀银翼时曾经心想：「这架敌机可能会改变我们的命运。」

    3

    斯坦纳基地沦陷——没人想像得到的这则消息，使得共和国军陷入大混乱。

    对于葛布霍德·穆勒中校而言，简直是在最差的时间点发生的状况。

    随着他转调所需办理的各种手续若能提早两天完成，就可以召集各方通过选拔的王牌飞行员重编王冠中队，以队长的身分应付现在的状况。

    然而好巧不巧，在他前往完全不在管辖范围的理查基地处理私事时，事态急转直下，他没有能够请示方针的长官，也没有任何能下达指示的部属，所在的地方完全没有能参与的命令系统，只能束手无策地坐视现状。

    理查基地是偏重研究的设施，不是正规的军方战略据点，所以没有作战司令室，由管制塔担任指挥系统中枢。葛布霍德向基地司令官申请共同列席获准，如今正看着墙上的瓦尔哈拉半岛全域地图，以及威德柏赫奇袭舰队分秒进逼的位置情报。

    现在敌军的平均行进速度是七十节，笔直朝西方的首都布伦希尔特前进，奇袭舰队的目的昭然若揭。

    敌方只有区区一个中队的航空战力，却大摇大摆地横越我国领土，而且我军完全无计可施，这种状况简直丢脸至极。但现在双方以倾尽全力的心态将战力集中在密西河沿岸，因此各处基地驻扎的只有能够迎击零散火箭弹轰炸的有限战力，在斯坦纳基地沦陷的这个时间点，东部地区的制空权等于拱手让人。

    即使如此，要是将密西河战力分散到东方，战线将会瓦解。原本就是因为知道威德柏赫的海军战力弱到不值得纳入考量，第二次瓦尔哈拉战役的焦点才会和上次一样，限定于以密西河流域为中心的内陆地带。希尔瓦纳的基本方针是藉由外交和隔海的周边各国建立友好关系，彻底排除腹背受敌的危险，再回头应付公国的威胁，因此受到这种形式的偷袭根本无从应对。

    敌方舰队为何能避开雷达侦测抵达东部海岸，这一点依然不明，但葛布霍德心里有底。他不禁回想起雷鸟号试射机枪的第一天，卡尔曾经遭受神秘飞空舰的攻击，看来公国军果然成功使用某种方式，瘫痪了希尔瓦纳的雷达监视网藉此进军。

    他直觉认为谜题关键在于「海」这个共通点，不过这种推测暂且延后处理，当务之急是分析敌方战力与战术，并且检讨对应的方法。

    综观现阶段的目击报告，敌军是三艘飞空舰加上四十五架战机的中队编制，而且拥有远方西部战线的诱导火箭弹炮击支援。

    火箭弹轰炸的精准度到这时候才忽然逼近百分之百，推测应该是有来自飞空舰的观测诱导。如果两者确实处于合作关系，将比由飞空舰自行轰炸还要棘手。轰炸舰的炸弹搭载量有限，但来自敌阵的支援炮火号称永无止尽，只要没击坠飞空舰，位于行进路线的都市将持续暴露在轰炸危机下。

    由于预估敌军不到三小时就能抵达首都，因此干脆放弃拦阻敌方的侵略路线，将可以动员的预备战力集中在首都防卫或许比较有效，然而——

    葛布霍德不经意看向管制塔外，驻扎在理查基地的Ha112正在起飞。

    「他们要去哪里？」

    对于葛布霍德的询问，基地司令官一副「何必多问」的样子蹙眉回答。

    「现在派他们前往首都，赶得上的话就能和守备队会合。」

    幸好理查基地距离敌方舰队的行进路线很远，受到攻击的机率极低，在这种紧急状况下，司令官应该是判断能飞的战机都不应该留在基地摸鱼，才会下达出动命令，但葛布霍德心里对这么做的效果打了一个大问号。

    在全军被愚弄到陷入此等恐慌的现下，即使在首都周边建立防卫网，真的能够好好管理临时拼凑的兵力，重编为可以指挥的态势吗？要是各部队在焦虑之下擅自进行零散的攻击，将会导致最糟的结果，这么做等同于逐次投入战力，这是战略上的最大禁忌。

    「葛布霍德中校，在自己的部队编成之前就形成这种事态，你也心有不甘吧？」

    「……不。」

    凝视着墙面地图的葛布霍德，终于催促自己进行决断。

    他有对策。是唯一一个令他非常迟疑于付诸实行的方法。

    「依照敌方舰队和这座基地的相对位置……我在这里或许是一种幸运。」

    「你说什么？」

    「请司令官尽快找海因茨中校前来，我需要他的协助。」

    卡尔与海伦以魏宁格博士助手的名义获准留在基地，还分配到一间贵宾房。对于技研所来说，博士一人的价值就相当于一百位客人，所以他的随行人员只要没有间谍嫌疑，都会受到极度宽容的待遇。

    两人当然都不想久留，卡尔如愿以偿地见证雷鸟号被拆解之后，就会和海伦一起回到翡翠高原的魏宁格机场，协助奥图他们进行撤收工作。

    然而大约到了下午时分，基地内部都还笼罩着骚动的气氛，甚至没有任何人提及预定进行的拆解工程。卡尔和海伦两人只是局外人，又是一般民众，当然没人说明状况，但至少透过国营电台的紧急广播，能得知首都正面临某种危机。

    『现在已对布伦希尔特全市发布避难通告，请全体市民不要慌张，遵循警察与宪兵队指示迅速移动。重复一次，现在已对布伦希尔特全市发布避难……』

    「发生什么事了？」

    「不清楚……」

    两人不知道真正原因，只能无语地面对混乱状况逐渐扩大形成的诡异气氛。此时，脸色大变的魏宁格博士冲进他们的房间。

    「不得了，首都似乎会遭受轰炸！」

    「……又是那个乱七八糟的火箭炸弹？」

    「不是，听说敌军机动部队带着飞空舰进逼首都，只剩三小时的缓冲时间，整个基地都在传这件事！」

    「什么……」

    要不是广播正在发布避难通告，这种事实在难以置信。

    希尔瓦纳和威德柏赫两国之间的国境有诸多限制，从地理状况来看，不可能绕过前线进行奇袭，上次战役立下战果的区域也只限定于西侧，首都周边未曾遭受攻击。

    「威德柏赫的飞空舰从东方海面进行背后攻击，所有人都在纳闷他们为何做得到这种事……」

    「——！」

    卡尔脑中闪过一幅光景。

    之前试射机枪的时候，一艘飞空舰忽然出现在希尔瓦纳领海，那果然是威德柏赫的秘密兵器。卡尔当时忧心的事情，如今成为现实。

    海因茨中校在基地司令官面前听完葛布霍德的计划，以天生的冰冷微笑回应：

    「确实，依照雷鸟号的速度，可以从这座基地前去袭击那支飞空舰队。」

    海因茨是否同意将纳入管辖的宝贵实验机暴露于危险之中，对于葛布霍德而言是一项赌注，但是兼具高度野心与心机的技术主任立刻答应了。他当下就判断在这个时间点，要是新锐机体能立下华丽战果，会在将来对他的资历形成莫大助益。

    「关于喷射引擎飞机的前途．我认为必须作为拦截机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现在是证明这一点的绝佳机会……不过，对方是有四十多架战机陪同保护的飞空舰，我们要怎么进攻？」

    「打带跑，这是唯一的战法。」

    葛布霍德以王牌飞行员的自信如此回答。

    「以雷鸟号的速度与实力就做得到，数量不是问题。既然对方没有掌握喷射机的速度，聚集多少架都能够突破重围。」

    「问题在于武装。现在只有机头的一门路多鲁法机炮，这样根本不值一提。」

    「对，必须加装空对空飞弹，至少也要四颗斯柏格火箭弹。」

    海因茨听到葛布霍德的要求后，一副厌烦的样子按住额头。

    「很遗憾，那架飞机完全没有战机的扩增能力，连机翼吊架都没有，根本没地方安装火箭筒——」

    「翼端安装油箱的位置如何？」

    「拆掉油箱改为安装武器？这样无法保留足够燃油交战吧？」

    海因茨如此回答之后，随即便想到一个点子而轻敲掌心。

    「——不，等一下，也可以维持油箱的功能，直接改装为武器架，上下各安装一具火箭筒，射完就连同油箱一起切离，这样在脱离战场时也不会成为无谓的重量。嗯——线路要怎么拉？」

    「不需要刻意整合到座舱的操纵系统，飞行员只要使用遥控点火装置就好。」

    海因茨双手抱胸深思，在脑中反覆检视方针是否有漏洞，接着点了点头。

    「这项工程需要一气呵成，不过一小时就足以改装完成。」

    「敌方舰队在一小时之后……」

    听到这番话的葛布霍德将地图标示的敌方舰队行进路线往西方延长，在某个地点打叉。

    「……在这个位置。」

    这个地点恐怕会左右不少人民的命运。海因茨中校看着地图上的这个位置叹气。

    「话说，葛布霍德中校，这项鲁莽的作战，究竟要由哪个飞行员执行？」

    「……如果没人适任，就由我来。」

    海因茨眯起双眼，似乎想看透葛布霍德如此回答的真正意图。

    「那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开的飞机。」

    「海因茨中校，您只要完成自己的职责就好，飞行员人选一小时后就能定案。」

    海因茨中校哼笑一声，但没有进一步挑衅葛布霍德。

    「明白了，尽快行事吧。」

    直到昨天都受到基地所有人注目的明星——雷鸟号，在下午收到斯坦纳基地沦陷的消息之后，就像是被遗忘般放在机库一角，沉浸于短暂的寂静中。

    空空如也的外挂油箱被拆走运往某处，除此之外，机体状况和降落时没有两样。

    拆解工程暂缓，应该是说根本没有排定行程，现在是首都一个不小心就会毁灭的局面，所以也是理所当然。

    白银之翼留在空无一人的机库，卡尔如同依偎般伫立在旁边，静待时机来临。从他蕴含了某种决心的眼神，就能明显看出他并非闲着没事前来这里，他预料到此处即将发生某件需要他的事情。

    海伦陪伴着这样的卡尔，但她显然和卡尔的态度完全相反，至今依然拚命克制自己避免失去冷静。她有预感会发生某件事，也预料到会是怎样的情况，她努力想要否定这一切，却无法离开此处。这种进退两难的心态，透过她紧绷的表情清晰可见。

    她想待在卡尔身旁，但也明白卡尔绝对不会离开这里，此处肯定即将发生某件不好的事情，她不想让卡尔位于事发现场，却无法说服卡尔离开——因为这都是出于直觉，能够有条有理说明的部分完全不存在。

    海伦明白，这份不祥感觉的元凶是以沉默存在感占据眼前空间的雷鸟号，这个冰冷的铁块和卡尔紧密连结，明明只是机械却支配了生者的命运，海伦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它抱持着这种厌恶的情绪。

    终于，两人各自怀抱的预感，藉由一名男性的身影揭露真面目。

    「原来在这里……」

    现身的葛布霍德，一如往常地以冰冷面容掩饰情绪，但卡尔只以锐利视线朝他一瞥，就像是已经知道详情般，微微点头示意。

    「看来我们的想法相同。」

    两名男性像是预先说好似的，在同一时间仰望雷鸟号闪耀银光的机头，这样的默契使海伦更加不安。

    「——行政手续都办好了，就在刚才，实验机雷鸟号正式配属为王冠中队零号机。这家伙四十分钟之后会再度起飞，执行迎击威德柏赫突袭部队的任务，这应该是机体拆解之前的最后一次飞行。」

    「谁来开？」

    「我很想说是我……但是能完美驾驭它的人，不是我。」

    海伦至此已忍耐到极限，她走进两人之间，以毫不掩饰敌意的目光注视着葛布霍德中校。

    「他已经是一般民众，别把他卷入无谓的事端。」

    「……」

    葛布霍德把带来的文件夹递给卡尔当成回应。

    卡尔接过文件检视内容，海伦也从旁窥视，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归队申请」四个字。

    「这是……什么……」

    「签署这份文件，你就会再度以少校阶级分发到王冠中队，在我的指挥之下，驾驶本队的战机飞行。」

    海伦目睹爱人的命运像是器材移交般依照行政程序改写，强烈到发不出声音的愤怒令她全身颤抖。

    但卡尔表情没有动摇，没有愤怒或狼狈，只是以干涸至极的眼神俯视手上的文件。

    「又要我杀人？」

    「要是你少杀一个该杀的威德柏赫人，那个人至少会杀掉两个希尔瓦纳人，那些家伙就是为此而来。」

    卡尔对于葛布霍德的冷酷理论嗤之以鼻。

    「那么，藉此活过今日的希尔瓦纳人，今后会杀掉多少威德柏赫人？」

    葛布霍德以转过身去代替回答。

    「无论你想怎么样，总之做出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吧……还有四十分钟。」

    葛布霍德在最后只是背对着卡尔留下这番话，就快步走回管制塔。

    「……你要在这份文件上签名？」

    「……」

    卡尔没有回答，却不代表他保留决定。他的内心没有纠葛，只是因为用不着回答、早已决定的结论而沉默。

    海伦知道卡尔曾经多么憎恨战争，知道他对当年以军人身分飞翔的自己抱持着无法负荷的惭愧与后悔。海伦所知的卡尔肯定丝毫不会犹豫，会理所当然地将这种文件撕毁、践踏并唾弃，一如之前在街头看见自己的海报那样。

    但卡尔默默阅读着手上文件的内容，没有抗拒，也没有愤怒或叹息。

    「……看来你会去。」

    「……」

    「这是战争啊！你又要为了杀人而飞？这是你唯一绝对会抗拒的事……不是吗？」

    卡尔终于移开在文件上的目光，抬头看向海伦，眼神显得为难而不知所措，如同不晓得如何和语雷不同的外国人沟通而烦恼。

    「不在这时候阻止威德柏赫那些家伙，将有更多人丧命，非得有人做这件事。」

    「那让葛布霍德去做不就好了！他也是王牌飞行员吧！」

    「我……比较适任。」

    「骗人！」

    海伦任凭激动情绪袭来，含泪纠正卡尔。

    「你只是想再度驾驶这架荒唐的飞机！只是因为没收的玩具暂时还给你做人情，你就得意忘形了！」

    「……或许吧。海伦，你说得对。」

    卡尔没有找藉口逃避，只是悄然点头，这个反应比任何反驳都更加激怒海伦。

    「太奇怪了，你绝对有问题！这样的话……担心你的我简直是笨蛋……」

    「抱歉……但我还没对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进行任何了断。」

    即使面对着泪流满面的海伦，卡尔也无法说出贴心的安慰或表达勇猛的决意。卡尔打从心底对自己的笨拙感到无言，却还是尽量以能想到的话语述说想法。

    「我——肯定会一直朝某个目标前进，即使杀人夺命、即使活着受辱，也依然有个无法放弃，想要抵达的地方。」

    卡尔伸手触碰白银机体。雷鸟号，梦想之翼，它原本会载卡尔前往不知位于何方的终点，如今却成为只用一次就要抛弃的王冠中队零号机，卡尔的希望也随之化为虚无。

    「我曾自己逃离过一次，但这次连逃走的机会都失去了。我知道自己在这时候放弃会怎么样，我将成为一具空壳……我不想以这副模样和你共度未来。」

    「……」

    海伦没有打断卡尔的话语，她不想承认却也无法否定。

    「我必须再度下定决心认定这是最后一次，然后驾驶雷鸟号乘翔，否则我无法和昨天以前的自己做个了断，无法脱胎换骨成为新的我。我受够了，我不想继续背负过去的阴影却视而不见地活下去。」

    「……你非得为这种理由赌命？」

    「对，赌上性命。至今的我过着非得如此才能清算的人生，我一直欠着这笔债逃到现在，必须进行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赌博才能还清。」

    卡尔正面回望海伦噙满泪水的视线，将手搭在她的双肩上向她述说。

    「如果没有你，我应该会再度逃入深山，假装视而不见，过着如同行尸走肉的人生，完全无法理解活着的意义与价值而逃避下去……但是现在的我不一样，你为我指引了道路，我要和你一起走下去。因为做出这个决定，所以我要战斗，不是为了寻死，是为了捡回生命所以非去不可。」

    「……你要回来……一定……」

    卡尔无法保证。战场就是这么回事，他非常清楚那是一个光靠意志力做不了什么的无情世界。

    所以他紧抱海伦纤细的肩膀代替承诺。

    这份温暖、这阵呜咽的颤抖，被卡尔确实地烙印在心底，他发誓在即将面临的考验里，绝对不会遗失自己的归宿。

    4

    回到管制塔的葛布霍德，看到标示战况的地图加上了新的注记。

    在他刚才所标记的雷鸟号预定迎击地点稍微往东的地区，多了一条象徽防线的标示。

    「……这是？」

    「总司令部发动防卫作战，各地集结的预备机将投入该处阻止敌军进攻。」

    基地司令官随口回应的这番话，使得葛布霍德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先集结在首都重整编制？」

    「这样交战空域将会在首都附近，提督亲自指示一定要避免这种状况，不然会影响到国民今后的士气。」

    「荒唐……」

    葛布霍德甚至忘记顾虑四周，就这么愕然低语。没有按照部队体系重整的紧急编队，真的担负得起防卫任务？他真想揪住提督的衣领质问。

    「中校，别担心，最终将会集结超过八十架的拦截机，战力简直是两倍吧？」

    「不是数量的问题。」

    总司令部过于低估那支突击部队的实力，没人正确评估对方毁灭斯坦纳基地时的俐落手腕。

    「……无论如何，差不多该开战了，就先冷静下来等待报告吧。如果是捷报，我们也不用让珍贵的试作机暴露于危险之中。」

    「……」

    葛布霍德面对司令官极为乐观的态度，没有更多话可说。

    集结于防线的希尔瓦纳战机，由从汉高空军基地赶来的卡斯帕上校指挥。身为基地总司令的他，无法坐视共和国十万火急的危机，是睽违五年手握操纵杆上阵的老将。

    『各位，集结在这里的各方部队成员都不是朝夕相处的同袍，但所有人都在危急存亡之秋挺身而出，这样的希尔瓦纳军人之魂毫无差异，我们就相信彼此是十年来的战友，并且团结抗战吧！』

    听到老上校的号召，共和国飞行员们个个意气风发。他们至今负责防卫零星射来的滑翔火箭弹，一直执行这种重要却不显眼的任务，这次是开战至今首度和威德柏赫战机交战。

    不只是以卑鄙的暗算手法从背后捅一刀，还顺势光明正大地践踏希尔瓦纳领土，肆无忌惮、昂首阔步，敌军旁若无人的态度，足以激怒这些爱国志士。所有人都摩拳擦掌，要让对方彻底知道，经过别人地盘得付出多么昂贵的通行费。

    冷静分析战况，希尔瓦纳确实占了优势，敌方突击部队不只是数量上压倒性地处于劣势，攻下斯坦纳基地之后无暇补给就继续上阵，弹药与燃油肯定所剩无几。

    这是一场击溃疲惫敌人的简单作战，所有人抱持这样的共识，因此即使要和不熟悉的友军合作，也完全没人感到不安，各部队甚至当成狩猎狐狸的比赛，想要竞争彼此的战果。

    东方天空终于出现一群机影，在卡斯帕上校「全机进攻」的号令之下，希尔瓦纳战机编队争先恐后地冲向威德柏赫突击部队。

    战斗一开始，威德柏赫编队的前卫一哄而散，所有人都以为敌人忽然胆怯而差点失笑，应该由护卫机保护的三艘飞空舰门户大开，就像是在欢迎前来击坠。

    急于立下战果而抢着突击的希尔瓦纳战机，看到正面怱然出现另一群威德柏赫战机时大吃一惊，居然有一群敌机以飞空舰的庞大身躯为掩体躲在后面——如果是花式飞行表演就算了，但没人预料到居然会在实战场合使用这种诈术欺骗。

    刚才以为是散开逃走的首波编队立刻掉头从四周包围，惊慌的希尔瓦纳机面对犀利的交叉炮火失去退路，十架哈弗纳接连被致命枪弹打中而壮烈阵亡。

    在胆怯的希尔瓦纳编队面前，威德柏赫战机描绘着平滑轨迹交错，以一丝不苟的阵型反击。

    卡斯帕上校过去经历过好几次敌我交错的混战，然而今天的战局完全不同，陷入混乱无所适从的尽是友机，相对的，威德柏赫战机的动作彷佛机械般精准且具有效率，确实地一一打下猎物。

    这明显不是上校所知的昔日威德柏赫敌军——以有勇无谋的狰狞风格，在天空以骑士道竞争的飞行员——所会采取的行动，他们更为冷酷、更为精准，如同肉食昆虫群一样，毫不留情地恣意啃食猎物。

    若是以更冷静的战略眼光俯瞰战况，就能看出威德柏赫机的战术有着明确模式。他们总是以三架为一组，分别是引诱敌人的诱饵、收拾上钩猎物的射手，以及随时守护两者，若有其他敌机企图支援就加以牵制的阻碍者，三方维持着犀利的默契。

    希尔瓦纳机只能任凭摆布，不知不觉间一架架被孤立，并遭到三架敌机包围，数量持续减少。短短几分钟前聚集的八十多架友机，回过神来已经有半数以上消失无踪，看向两侧尽是威德柏赫的机影——不，敌机数量明显比较多。

    卡斯帕上校至此终于认知到这恶梦般的事实。

    四十五架威德柏赫战机，连一架都没有减少。

    理查基地收到拦截作战的过程报告之后，葛布霍德沉重地按住额头。

    参战的希尔瓦纳军八十三架拦截机，只有十一架平安返回，如果捡回一条命的他们证词可信，威德柏赫军毫发无伤。

    「这种事有可能吗……」

    基地司令官茫然若失，葛布霍德朝他点头示意。

    「我们也曾经以相同成果为目标，并且在某种程度上付诸实行——说来气结，但敌方如今学走这一招了。」

    「……你说什么？」

    「『确实打下最弱小的猎物』——这是和野生狼群一样的原则。即使是空战，同样能以千挑万选的菁英使用团队战术，达到各个击破的目标。」

    这正是昔日王冠中队的理念。

    追根究柢，这种战术必须在彻底避免己方受损的状况才算完成，当时葛布霍德他们分配到的机种太过脆弱，所以没能达到这个境界。但威德柏赫军似乎以这种误判为教训而更上一层楼。

    攻陷斯坦纳基地的战斗时间实在太短——葛布霍德听闻如此惊人的效率时，就担心敌方或许也已经编组了精锐部队，看来果然料中了。王冠中队曾经带给敌军的威胁，这次轮到希尔瓦纳军被迫承受。

    「……不过，敌军在这场战斗肯定消耗不少弹药与燃油，抵达首都时应该无法继续战斗吧？」

    司令官坚持不肯抛弃乐观态度，葛布霍德对他摇头否定。

    「如果是这样，他们在斯坦纳基地那场战斗后早该耗尽资源，并且被卡斯帕上校击退。我敢打赌，对方已经使用某种方式解决补给问题，他们至今依然若无其事继续朝首都进军，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他们是怎么做的……」

    「不知道，但他们有能力避开雷达网登陆，所以不能以常识推测或判断。」

    葛布霍德口头上一直述说着悲观的意见，但心中还没屈服于绝望。

    是的，如果是颠覆常识的秘计——希尔瓦纳也还有唯一一张王牌。

    理查基地不只拥有喷射引擎燃油，像是用来启动压缩机涡轮的电源车、喷射机起降所需的装置等也一应俱全。

    其实由海因茨中校率领的技术研发部队，已经以魏宁格博士交付的报告书为基础，着手开发空军自己的喷射战机。即使还没有显着成果，但是基于这样的隐情，接受魏宁格博士指示为雷鸟号出动进行准备的技研团队，在机体构造与运用上的注意事项方面都具备某种程度的知识。

    卡尔再度穿上飞行服，和整备完成的雷鸟号重逢。首先他对重新装上的翼端油箱上下紧贴的丑陋反舰火箭发射器蹙眉，看到尾翼画上蓝色王冠纹章以及钢板字型的数字「0」时，更露出明显的厌恶表情。

    王冠中队零号机——在部队正式运作之前，仅此一次飞行的战机，使用这个号码确实贴切。

    「……各方面都搞砸了。」

    「总不能没有搭载任何武器，就把你送到接下来要飞向的地方。」

    魏宁格博士如此回应，并且进行机体的最终检测。和刚才在贵宾室见面时相比，如今他散发的气息没有霸气，平常精力旺盛的模样也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张符合年龄的老人侧脸。看来对于这次事态的演变，他比实际驾驶雷鸟号的卡尔还要消沉许多。

    博士面色阴郁到让人无法与平常的他做联想，即便是卡尔也不得不对他说：

    「……可以请您不要恨葛布霍德吗？那家伙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接下非得有人去做的工作而已。」

    没想到卡尔会亲口说出这种话，使得魏宁格博士也露出意外的苦笑。

    「如果这番话说给当事人听，不晓得他会有多么高兴。」

    「在那个家伙面前，我就算撕破嘴也不会说。」

    障士干笑几声之后，叹息一声，眼神空虚。

    「我如果想恨人，应该会恨我自己。」

    「博士……」

    「卡尔，追根究抵，一切都是我怂恿的……而且到最后还把你拖到这种地方……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过于不适合老顽童的这番严肃话语，使得这次轮到卡尔苦笑了。

    「要是没有您的邀请，我只会在自己挖的坟墓里活生生地腐烂……我非常感谢您。」

    这是卡尔毫无虚假的真心话，但听在博士耳里或许只是矫情的安慰，毕竟卡尔平常总是使用调侃或毫不留情的语气，所以也在所难免。

    「……我儿子也是首屈一指的优秀飞行员，口头禅是『死神也追不上我』，无论是多么危险的测试飞行，都是开几句玩笑后就上机起飞。」

    「不愧是海伦的父亲。」

    然而——卡尔也知道当时以哈弗纳公司测试飞行员身分大展身手的雷翁哈特·魏宁格的末路，卡尔曾经以这件事对博士恶言相向过一次。

    「海伦的父亲被我的飞机夺走，我再也不要经历这种事了……卡尔，只有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千万不要想和这种铁块同归于尽，好吗？」

    「……」

    魏宁格博士至今从未如此恳求过，或许也是觉得自己没资格讲这种话吧。

    不过，曾经连试射机枪都会大动肝火的卡尔，如今却再度回到战场。博士或许是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才开始对自己创造的物品感到恐惧，雷鸟号的魔力竟能以速度的魅力俘虏驾驶员。

    「我当然不会有这种想法，可是……」

    卡尔说到这里，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说。

    「……老实说，我不明白，无论是博士的儿子也好，我也好……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卡尔……」

    「不，并不是为了任何人，我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诧异。无论怎么想，我都是为了我自己，是因为想做而这么做，但从理性角度来看就觉得没什么好处，而且愚蠢至极……这么做绝对是错的吧？」

    是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卡尔终于理解，他就是因为找不到答案，想不到该往何处搜索，才会在最后握住操纵杆。

    「到最后，我只是抱持着随意的心态，觉得继续飞下去便迟早会明白，没能理解真相会令我不自在，质疑自己直到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你认为雷鸟号会给你答案？」

    「不知道，如果真是如此，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

    时间差不多了，卡尔戴上飞行帽，确认防风镜与氧气面罩确实扣好。

    首度驾驶时的预感——这对翅膀肯定会带他前往某个未知场所的想法，至今尚未实现。

    然而要放弃还嫌太早。这是雷鸟号最后一次飞上天际，那么就不能留下眷恋，非得见证这对翅膀的去向直到最后。若是这样仍得不到任何事物，这次卡尔就真的会放弃，接受「没有答案」这样的答案。

    「那么，我出发了。」

    「嗯……」

    博士脸上依然残留着苦恼的神色，卡尔再度投以笑容希望能够成为慰藉，接着踩上舷梯进入驾驶座。

    5

    威德柏赫奇袭舰队的主战力——E型特殊战斗机，是以莫德斯119为母体，但机体构造经过大幅改造，堪称截然不同。

    首先是为了运用于潜水空母而必备的摺叠构造，主翼与尾翼可摺叠，以便收入潜水舰内的有限空间，出动前的展翼程序也彻底提升效率，所需时间压缩在短短的两分钟。

    再来是将机枪移到机身下方，让弹仓与油箱相邻，两者以卡匣式元件组装起来，成为可以一起装拆的构造。对于补给效率要求得如此彻底，是为了实现在飞空舰运用上梦想已久的愿望——「空中补给」。

    空中补给的过程，简直是机械工学精华与飞行员高超技术交织而成的惊异。

    首先，潜水飞空舰从舰底伸出钩爪状的捕捉臂，Mo119E从后方以近乎失速的八十五节速度让彼此连结，此时飞空舰的速度约七十节，相差十五节的冲击力道由捕捉臂基部几乎达到飞空舰全长的气压式缓冲滑动机关吸收。开发E型莫德斯的时候，被要求机体强度必须足以承受和捕捉臂连结时的冲击，同时得做到前述的主翼摺叠功能，即使是兼具这两项条件的困难要求，威德柏赫自豪的技术团队依然漂亮完成。

    以这种方式固定茌舰底的机体，在迅速更换补给卡匣之后就会被捕捉臂扔下，在自由落体状态中稳住机身，重返原本的飞行状态。

    此外，由飞空舰回收的卡匣，经过加油填弹区再度补充内容物之后，会再度进入交换用的预备卡匣群，等待安装到其他机体上。

    每机的平均补给时间约一百秒，是效率提升到令人眼花撩乱的高速程序。但即使如此，以三艘飞空舰完成四十五架战机编队的补给依然需要二十五分钟以上，必须抓准敌方攻击中断的些许空档，持续进行结合与分离才来得及。

    和捕捉臂连结时，需要精准到不容许数寸误差的驾驶技术，也需要拥有重新出发时能从失速状态恢复的能耐，因此参加安格尔柏达作战的飞行员是以千挑万选的干练好手组成。说来巧合，以这次大型作战的立案为契机诞生的这支团队，正是模仿上一场战役成为他们恶梦的希尔瓦纳「王冠中队」。

    刚才他们轻易击溃数量占压倒性优势的希尔瓦纳拦截机编队，证明了优秀的实力，豪格舰长对他们的能力赞誉有加，另一方面也不禁对他们坚强的斗志怀抱敬畏。

    即使座机的弹药与燃料保证能够接受补给，操纵的飞行员们终究是有生命的人。他们在潜水舰内忍受约半个月的拘束生活之后，塞进更狭窄的驾驶座，反覆进行严苛空战的负荷折磨着肉体，却还能完成三小时以上的作战行动，如此杰出的他们堪称威德柏赫精锐军人的极致。

    在这四十五名武者的引导之下，安格尔柏达作战肯定会成功，希尔瓦纳那些软弱的家伙，如今再也不可能阻挡豪格他们迈向首都布伦希尔特。

    豪格满脸愉悦地笑着注视西方天空，但在这个时候，对空警戒雷达的观测员传来一则夹杂疑惑的报告。

    「确认两点半钟方向有飞行物体接近。」

    「嗯？数量多少？」

    「这……只有一架。」

    雷达员会诧异也是在所难免，豪格同样不禁蹙眉。

    只有一架，难道是因过度绝望而发狂进行特攻？怎么想都不正常。

    今天的天空没有喜悦。

    没有解放感，也没有昂扬感，他受到命令的束缚，只是淡然为了执行任务而飞。

    和三年前完全一样，唯一的差别在于速度。绝对不应该驰骋于战场的白银之翼，如今正载着卡尔前往死斗之地。

    即使如此，他依然选择飞翔，他对雷鸟号的驾驶座有所执着。

    他不想杀人，不是基于友爱或伦理这种理论，只是不希望天空成为这种场所。

    事实上，天空是乐园，龙群教导了他这个道理。那是没有痛苦与悲伤的世界，在那里可以摆脱所有因果。

    然而稍微思考后肯定能理解，得知天空为何如此充满祝福的理由。

    换句话说就是——因为那里不是人类的世界。

    人类是受到恩怨束缚，憎恨同族，不得不流血的生物，这些家伙背上没有翅膀，因此天空得以维持乐园的光景。

    明明是人类却厚颜无耻地想得到天空的祝福，这种行径何其矛盾？

    在最后的天空确认这一点，让自己彻底体认吧，和折翼的爱机一起赢得绝望吧。

    今天这是最后的天空。雷鸟号将会消灭，那么和这架飞机患难与共的卡尔·修尼兹也将终结，为追逐离谱梦想的每一天打上休止符，再也不会将心意寄托于天际。

    必须以健全的手脚与还在跳动的心脏回到在地面等候的海伦身边，然而到时的他将不是卡尔·修尼兹，是更加纯真又受到祝福的另一个人。他肯定将会度过幸福的人生，不再是因为被往事束缚，所以愤而以天空为目标，只求逃避的人。

    通讯机接收到管制塔的指示。

    『理查基地呼叫王冠零号，敌方舰队约在前方三十哩处行进中，三分钟后将和贵机遭遇，维持现在路径。』

    不是库鲁兹带着鼻音的怀念嗓音，是英勇军人的语气，但卡尔并不感觉突兀，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适合这种枯燥无味的呼叫。

    「王冠0收到。」

    不久之后，卡尔在按照指示飞行的路线上，看见沐浴着阳光而闪闪发亮的编队，敌方飞空舰肯定也以对空警戒雷达捕捉到了雷鸟号的机影。正如预料，立刻有几架飞机离开编队接近过来，数量为六架，以迎击单机来说，堪称过于充足的配置。

    雷鸟号的速度特性因为外挂油箱而劣化，速度压在四百节左右，对方如果只看雷达反应，应该会判断是有点快的螺旋桨飞机。

    然而，如果下定主意在这时候用尽外挂油箱的燃油——

    「王冠0确认敌机，开始交战！」

    卡尔朝无线电怒吼，同时把油门推进到最大，还将后燃器点火发挥最高加速力。

    前来迎击的莫德斯飞行员，看到前方的希尔瓦纳飞机尾部喷火，误以为敌机在被他们击坠之前，引擎就出了状况。

    但这架飞机非但没有坠落，反而以离谱的超高速进逼突袭。待他们以肉眼辨识出这架飞机和原本认定的常见哈弗纳机种完全不同时，为时已晚。

    「那是……？」

    思绪的停滞导致一切无法挽回，神秘飞机没让六架莫德斯有时间采取因应措施，轰雷般的震耳声响穿过编队，直指奇袭部队的主力而去。

    『敌……敌机并非战机！那……那是弹道火箭，不，不对——』

    陷入错乱的拦截小组传来这段通讯，使得豪格舰长惊讶地凝视右方舷窗外的天空。从芬里尔舰也已经看得见进逼而来的单机，他看过这白银的机影与超乎常识的飞行速度。

    此外还有尾翼——威德柏赫士兵即使只是诅咒也不够，极端憎恨的蓝王冠纹章……

    「——他是！」

    巩固飞空舰周围的护卫机大吃一惊，连忙准备迎击，然而实在来不及，甚至无暇以火网阻挡，敌机就以近乎冲撞的速度袭击了二号舰「赫尔」。

    雷鸟号切入显然陷入混乱的敌机编队，卡尔将其中一艘飞空舰锁定为猎物，以如同闪电般的速度突击。

    紧急安装的火箭筒没有瞄准器，只是一种保证会往前飞的东西，这种等同于靠运气的火箭弹，卡尔预估确定能命中目标的射程为五百码，比机枪射程还短。但是既然目标是庞大的飞空舰，那么就不用这么接近，只要发射便大致都能命中，再来就端看是否有余力偏移行进路径避免冲撞——这部分只能仰赖自己的技术。

    飞空舰一旦令攻击战机接近就注定回天乏术，所以雷鸟号简直是天敌。在领悟到遭遇危机的下一瞬间，就已经无暇使用任何防卫手段，被对方入侵门户后只能等待被击坠。

    飞空舰的模样眨眼间大到覆盖了整个视界，卡尔瞪着舰身，紧握起飞前收到的火箭筒遥控点火装置启动。

    即使是在不到一小时内所准备的临时武器，海因茨中校的部下们也表现得很好。位于雷鸟号左右翼端，合计四发的斯柏格火箭弹，甚至没有零点一秒的延迟就对点火讯号产生反应，推进剂点燃的火焰烧灼着天空从火箭筒喷出。

    卡尔同时以全身力气拉起操纵杆，在距离飞空舰的巨大身躯只有数尺时，更改雷鸟号的行进方向。

    军用飞空舰考量到防弹能力，刻意不使用比重占有优势的氢气，而是使用不可燃的氦气，气囊内部也细分为许多区域，设计成足以承受机枪射击的损伤，却无法抵御装填大量炸药的反舰火箭弹。卡尔发射的四颗火箭弹悉数贯穿目标物的中央，并且在中心爆炸，冲击波与碎片一次就将八成以上的小型气囊爆破瘫痪。

    和庞大的躯体相反，飞空舰击坠后的末路平凡得不足以引人感伤。均衡的流线型舰身眨眼之间扭曲收缩，坠落向下方的大地。

    之后随着喷射拦截战机的量产，飞空舰注定会从战场消失——这艘潜水飞空舰「赫尔」成为这条末路的先驱。

    卡尔维持最大加速，一鼓作气地脱离敌机编队，以后照镜确认战果时，凄惨萎缩的战舰正随风消失在视线下方。

    卡尔就这么维持原速，退到剩余战舰的对空炮火射程之外，以冰冷的声音回报理查基地。

    「击坠一艘敌军飞空舰——」

    『这边也以雷达确认了，干得好，立刻归队。』

    「——不，还没。」

    卡尔并非基于道义或特殊理由而这么做，仅是认为既然做就要做得「彻底」，竭尽自身所能。

    在我方底牌还没被看清、雷鸟号性能仍足以重挫敌方士气的当下，正是造成重大打击最初及最后的机会。

    武装只剩下一门安装在机头测试的二〇毫米机枪，但即使只是这种虚弱的武装，卡尔也能拟定一项打击敌军的计划。

    以火箭弹攻击的一刹那，穿过敌方舰队中央的卡尔以超越常人的动态视力，在经过另一艘飞空舰底部时发现奇怪的构造——抓住其中一架同行战机固定在舰底，像是钩爪的装置……这个装置的意义，让卡尔脑中闪过一段记忆。

    以前在魏宁格机场，曾经在饮酒闲聊的时候，讨论过飞机是否能够「贴在」空中飞行船旁边的荒唐议题。卡尔基于自信主张做得到，这当然是近乎特技的花式飞行，但他认为并非不可能。接着魏宁格博士提出「飞机在空中加油」这种超脱常轨的主意，不过前提在于卡尔的放话真的能够实现。即使是至今的飞机，若能预先在行进路线设置飞行船待命，让飞机在抵达时能够接受补给，就可以进行超乎常理的不着陆长途飞行。

    当时也提到，这个构想同样能套用在长时间进行的空战。希尔瓦纳的奇袭部队为什么在途中进行了好几次遭遇战，却还是企图强行进攻首都……卡尔至此大致推测出对方的秘计。

    对方应该是发明了以飞空舰补给的技术，换句话说，那支编队的战斗续航力高度仰赖飞空舰。飞空舰现在剩下两艘，至少要瘫痪其中一艘，这样他们肯定难以继续执行作战。

    卡尔以后照镜确认敌军状况，这次一整群莫德斯都出动追击雷鸟号，卡尔立刻看出他们并不是任凭愤怒上身意图报复，敌方编队维持一定的密度散开，成为一面「墙」追了过来，他们在提防雷鸟号再度掉头攻击飞空舰。确实，如果是这种布阵，以任何角度回头都会遭遇护卫机。

    以一丝不苟的统率维持「群体」的优势，卡尔在内心对敌方部队的精锐感到佩服，也可以理解先发的希尔瓦纳防卫队为何会溃败。

    然而再优秀的战略，终究只是以现存的手段与对手为考量所拟定的，面对颠覆常识的未知敌人时，「策略」必然会出现破绽，而且敌方还不晓得雷鸟号的真正价值。

    卡尔毫不惋惜地降低高度，专注采取逃离行动。空战的重点之一在于位能——也就是高度，如果卡尔在这个时候上升，追击的编队会察觉他试图再度攻击而提高警戒，但卡尔反而下降，这种懦弱行径会煽动追击编队的态度，使对方转为强硬。原本只是以天空之墙牵制敌机的莫德斯编队，如今有部分战机超前，积极地想要打下逃跑的卡尔。

    卡尔吊儿郎当地摆动机头回避敌方的瞄准，并且继续下降。翼端外挂油箱所带来的空力特性，使得机体更加稳定，可以用比平常更小的回旋半径进行灵活动作。卡尔就是基于这个目的，才刻意没有切离因燃油与附加武装都用尽而变得毫无用处的油箱。如果只是逃走，并不需要让他们看见雷鸟号的「真正实力」。

    卡尔在高度低于一五〇〇尺时依然持续下降，增加的地面压迫感煽动着坠落的恐怖，执着于追击雷鸟号的莫德斯编队已经和上方飞空舰的距离相当遥远。

    这时候就是等待已久的好时机。

    卡尔一鼓作气地拉起操纵杆，假装逃跑至今的机头朝天空竖立，并且在反转的同时抛弃油箱，用完的附属设备这次真的被扔向大地做为饯别，相对的，卡尔将雷鸟号的油门推到底，点燃后燃器以反抗万有引力。

    摆脱油箱空气阻力的白银之翼，锐利得简直像是出鞘之剑。敌机居然能够超越首度攻击时展现的加速，追击的莫德斯编队飞行员中，没有任何人想像得到自己会面对这样惊愕的光景，而且在推力差距显而易见的垂直爬升时，螺旋桨飞机不可能跟得上雷鸟号的最大加速。卡尔斜眼看着就这么被引导到低空的希尔瓦纳机群，飞上毫无遮蔽物的天空，被锁定的飞空舰毫无防备，攻击目标是舰底——应该是空中补给核心的战机连结装置。卡尔进行第二波攻击时没有提升高度，就是因为大前提在于要从敌舰下方射击。

    终究不是战机的雷鸟号只有一门机枪，而且弹数极少，只有六十发。卡尔原本就不期待能对飞空舰本身造成打击，所以机枪的狙击目标必须是在那艘前往首都的飞空舰的最终目的之中，兼具最重要意义与最脆弱装甲的部位，这就是卡尔的结论。

    舰身在瞄准器里逐渐扩大，但是距离还很远。在狙击部位的细部鲜明之前，必须飞得更近，飞得更快——雷鸟号回应了卡尔的操纵，以火焰排气放声咆哮，不断向前突击。

    飞空舰的对空机枪闪出火光，但是精确度不够。雷鸟号后方是不死心想追上的威德柏赫机群，机枪手害怕流弹打中同袍导致反应迟钝，连这一点都在卡尔的预料之中。他没有给予对方做决定的时间，毫不畏惧地只依赖速度笔直进攻。

    映入眼帘的飞空舰已经扩大到两个拳头大小，目标是舰底突出的钩爪构造，在清楚捕捉到轮廓的刹那间，卡尔扣下机枪扳机。

    飞空舰的巨大身躯被中弹火花点缀，并且眨眼之间进逼到眼前。卡尔再度于即将冲撞的关头偏移轨道，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擦过目标，在最后的瞬间，卡尔确实看见小型爆炸的火光闪起，以手感确定刚才瞄准的部位毋庸置疑遭到了破坏。

    这么一来，那艘飞空舰肯定无法为随行机补给，只要再对另一艘造成相同损害，这支攻击编队就无法维持足以抵达首都的飞行能力而自行毁灭。卡尔看向油量表与机枪的残弹显示，确信自己做得到。机枪还能连射三秒，后燃器也能使用最后一次。

    卡尔刻意没有减速就翻转掉头，注视着剩下的最后一艘飞空舰。这次没有余力潜入下方，刚才甩掉的护卫机编队已经追到差不多的高度，想攻击舰底装置只能从敌舰旁边下降，再以水平角度瞄准射击。

    敌方编队察觉卡尔的意图，也领悟到面对雷鸟号压倒性的速度，不可能从后方追上去狙击，因此他们更换战术，改为预测对方动作，在行进路线上架设火网妨碍。猛然射出的枪弹如同倾盆大雨，交错的曳光弹火线宛如壮阔的蕾丝纹路般点缀着天空。

    卡尔以最大马力加上俯冲速度，让机体左右摇摆降落到目标高度。到了这种地步，无论是射击、回避或技术都没有意义，空间中的子弹密度、目标物移动速度，再加上运气这个变数，就是计算战局胜负的不可思议方程式，换句话说就是考验胆量。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卡尔才得以将子弹肆虐风暴所带来的恐怖封锁于意识外侧，专注于锁定路径前往目标。

    终于来到飞空舰侧边时，卡尔将机头拉回水平，同时点燃后燃器。再来就是进行对决，只需要考量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结束这段从接近到射击都毫无防备的突击。

    只要处于万全的角度与速度，有时候还没扣下扳机，就能以经验法则确信「打中了」，这次正是如此。接下来发射的子弹将会粉碎目标，卡尔在脑中清楚地描绘出这幅景象，让机枪发射子弹。

    出乎意料的变数，是从侧边飞来的一架莫德斯。

    第二艘飞行舰只被破坏补给装置的时候，卡尔飞向第三艘的意图就显而易见，射击弹道也充分位于能够预测的范围——就算这么说，卡尔也没想到他们的应对方式是挺身而出挡子弹。

    期许必中的己方子弹，将完全不同于目标的对象打碎吹散，卡尔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愕然，但还是从射击位置经过。他对此抱着惊讶的情绪，却并未对不怕死的敌人斗志感到恐惧或战栗，这是只有在战斗结束后恢复冷静思考时能被允许的一种奢侈。在你死我活的战场，无论彼此做出多么离谱的行径，都只是一种现象。

    第三波攻击无功而返，却不足以推翻卡尔认定是最后一击的判断，子弹与燃油存量都太少，无法再度尝试突击。

    该撤退了——如此认命的卡尔维持全速背对敌方编队，这次不是诈术或任何战术，是不允许追击的全力逃走。

    回过神来，卡尔似吐气滋润干涸的喉咙，和理查基地通讯。

    「这里是王冠0，已脱离战斗空域，战果除了刚才的一艘飞空舰，还加上一架敌方战机，剩余的两艘飞空舰中，其中一艘的补给装置也成功破坏。」

    『收到……做得很好，敌军仰赖的果然是空中补给。』

    无线电的回应声不是之前的专任通讯员，是葛布霍德中校。

    『无论如何，这是很充足的战果，再来就交给首都防卫部队吧。』

    卡尔听到葛布霍德的说法后，内心被乌云所笼罩——换句话说，布伦希尔特的守备队还是有登场必要？

    「……他们依然朝着首都前进。」

    不清楚侵略部队是以何种程序进行空中补给，不过对方刻意带了三艘不是轰炸舰的飞行舰前来，肯定代表他们「需要三艘飞行舰」。换句话说，光是单纯计算，他们的补给效率也降低到了三分之一，如果指挥官心智正常，即使放弃作战也不奇怪。

    『依照雷达反应，对方行进路线没有变化，再九十分钟就会抵达……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葛布霍德的语气与其说是悲观，不如说是自豪的成就感更为强烈。或许这么说是为了赞扬卡尔的武勇，但无论如何，卡尔得出的结论和他不同。

    「……不，还有。」

    『卡尔？』

    「要逼到他们放弃继续执行作战，只要再给他们一次颜色瞧瞧……」

    『别说傻话，你没燃油也没弹药了吧？』

    「这里离魏宁格机场很近，那里有燃油，测试用的机枪子弹也还有剩。」

    卡尔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认真的。葛布霍德理解到这一点之后，语气一下子转为怒骂。

    『那是演习用的穿甲弹啊！如果不是高爆弹，二〇毫米机枪只能说是玩具枪！』

    「打中操舵装置勉强会有效果，总比扔砖块好。」

    『……卡尔，别乱来，你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卡尔不由得苦笑。要是漏杀一个该杀的人，就会有两个该保护的人丧命，这明明是葛布霍德自己提出的理论。

    「要是在首都上空爆发空战，不晓得会造成何种程度的损害，现在死心还太早，非得在这里阻止他们——对吧？」

    『……』

    「帮我转告博士，请他联络魏宁格机场准备补给。」

    『……好吧。』

    卡尔听完葛布霍德苦恼的回应之后结束通讯。

    战斗空域已经位于遥远的西北方，威德柏赫战机也不再追击，卡尔缓缓将机头拉往西方，朝翡翠高原飞行。

    卡尔在确定暂时安全之后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让血液里的肾上腺素平静下来。

    总算有余力取回人类的正常思考与情绪时——就像是等待已久，冰冷彻骨的死亡恐怖感触，缓缓沿着背脊攀爬而上。

    6

    豪格舰长举棋不定，他位于短短十分钟前未曾想像过的安格尔柏达作战分歧点。

    二号舰赫尔居然被击坠，他所搭乘的旗舰芬里尔捕捉臂也已损毁，只有唯一平安留下的三号舰耶梦加得，是能够继续补给随行战机编队的生命线，而且还是多亏了盖瑞少尉挺身而出担任肉盾，阻止耶梦加得中弹的英雄式牺牲。

    只靠耶梦加得一艘飞空舰，为现存四十四架莫德斯进行补给卡匣的交换工程，即使毫无停顿也需要七十五分钟……勉强位于抵达首都的预定时间范围之内。

    但如果进攻途中再度遭受希尔瓦纳军迎击，这个预估就会瓦解，没能补给的机体，将会带着弹药与燃油不足的不安要素投入首都攻略战。

    不对，「如果」这两个字是无可救药的乐观，应该认定敌军必然会再度来袭。希尔瓦纳军确实看穿E型莫德斯与潜水飞空舰在运用上的重点，第一波迎击战机的编队真的只是乌合之众，但后来以单机发动攻击的王冠纹章战机，以精确到恐怖的战法进攻了己方弱点。

    有如恶魔的银色机影——豪格每次回想起那横行霸道的飞翔时就满肚子火。

    测试运作时的邂逅，或许果然是命中注定。他的芬里尔自从首度踏入敌方领土的那一天，就和那架飞机成为不共戴天的世仇。

    护卫机编队的奋斗徒劳无功，仇敌消失在东南方天空。对方当然不会是放弃阻止这支攻击部队，应该单纯是因为燃油问题，如果附近就有补给据点，肯定会冉度回来试图瘫痪耶梦加得——不，以那架飞机的速度，甚至不需要「就近」补给，既然飞得那么快，即使据点位于天涯海角，也可以在潜水飞空舰抵达首都周边之前就从容绕回来。

    想要前进，就必须思考如何破解希尔瓦纳那架秘密兵器，然而要怎么做？

    「——舰长，航空队长则曼少校要求通讯。」

    豪格维持着凝重的神色，点头回应副舰长这番话。

    「好，接通吧。」

    率领E型莫德斯编队至今的剽悍空军军官，将座机移动到芬里尔右方的舷窗，隔着座舱罩敬礼之后，以勇猛的语气发言。

    『报告舰队长豪格准将，我等飞行部队全体人员士气高昂，决意报仇的怒火在内心燃烧，做好觉悟一定要对希尔瓦纳那些家伙施以制裁之铁鎚，请您下令继续进行安格尔柏达作战！』

    「可是……」

    这么一来，将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到祖国的大地？豪格正要这么说的时候，则曼少校再度以雄壮的声音打断。

    『我等对盖瑞少尉之死致上敬意，而且羡慕不已。既然受到利夫廷七世陛下的照顾，战死沙场正是一项荣耀，这是威德柏赫官兵的志气，因此请您做出英明的决定！胜利就在眼前！』

    年轻少校无从撼动的坚定决心，使得豪格内心火热起来。

    「……说得好，这份觉悟正是我们的借镜，是公国军的至宝，和阁下并肩战斗是我的荣耀。」

    豪格舰长下定决心，重振气势向所有人下令：

    「继续维持原本路径全速前进，回报总部，安格尔柏达作战即将迈向最终阶段，耶梦加得继续进行补给程序。各位，展现我们志气的时候到了，胜利在我们手中！」

    从高原仰望的清澈蓝天，是不知道见过多少次、早已习惯的色彩。平常总是觉得这片蓝色近得伸手可及，但今天卡尔不知为何却觉得位于遥远的另一头。

    奥图与阿尔柏特都和往常不同，默默快速地进行机体的检修工作，就像是害怕和卡尔交谈。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嫌麻烦地特地取下座舱罩，提供卡尔外部的新鲜空气与瓶装水，这份贴心应该是象征着友情一如往常，未曾改变。

    他们没有责备。没有责备卡尔刚才演出的杀戮，也没有责备卡尔使用他们梦想结晶而成的雷鸟号作为杀戮手段。

    光是这样，对于现在的卡尔就已经足够，或许也可能迟了一步。现在无论任伺人搭话，卡尔都没有自信能够正常应答。

    戴着手套的双手，一离开操纵杆就颤抖到凄惨的程度，只有再度握住操纵杆才能取回手指的触觉，双手的痉挛症状会忽然完全消失，再度恢复足以操作装置的功能。

    坏了。卡尔对于这样的自己深刻认为。

    为什么觉得还能再战？再度服用曾经将自己侵蚀殆尽的毒素，真的能够全身而退？

    闭上眼睛，眼睑下方烙印着莫德斯被雷鸟号枪弹粉碎的残影，从未消失。不知名的飞行员毫不犹豫地暴露在攻击下死去，自己则是连对于这种末路所怀抱的畏惧情绪都麻痹了。

    放在扳机上的食指一个动作，就轻易造成死亡。生命渺小得转眼之间就轻而易举地化为尘埃消失，直视并感受这幅光景将如何重创人类的灵魂，卡尔明明早已彻底体验而认知了。

    是的——人的生命高尚尊贵，却过于轻盈虚幻。

    所有人都爱惜生命，赞美活着的喜悦，这份尊贵换成沙金将庞大无比，秤得的重量就是生命的分量。

    然而这是错的，杀人者亲手处理生命，所以知道实际的重量。被迫得知个中真相，理解到人类费尽一生、赌上一切培育的心，是放在多么浅薄脆弱的基础上面支撑着。

    为了对抗这份恐怖，比方说随机杀人魔——就会嘲笑世人珍爱生命的滑稽行径，要是把生命中所搭载的事物也当成轻薄毫无价值，天秤就能维持美丽的平衡。

    如果是更加平庸，随处可见的士兵——生命的重量就会分级，敌方与我方、他与我，要拯救较为贵重的生命，就要消灭略微廉价的生命。这种完全基于主观的标准，只要以名为信念的强化材料彻底巩固，这份理念就能拯救他，甚至有可能祝福他，还可能在敌人的尸体上建立纪念碑，将这种行为视为伟业而赞扬。

    但卡尔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生命结束时的卑微。不是基于「罪恶意识」这种高尚的原因，只是因为恐惧，害怕一辈子必须和永无止尽的绝望共度。

    死亡无比卑微又廉价，因此明天可能就轮到自己，或许连自己的妻儿、当成家人深爱的人们，总有一天都会如尘土般消散。然而即使明白这个道理，依然不得不珍爱、疼爱这些建立而成的羁绊，斫以人们使用各种思辨方式，藉以和这份恐怖妥协，例如宣称死亡是神恩，或是想像死亡之后的世界，要是无法确信死亡并非毫无意义，就无法度过有意义的人生。

    人生的尊贵、生命的卑微，这样的矛盾差距可以用一种方程式化整为零，那就是相信彼此厮杀是基于大义，将赎罪的愿望托付给神……这是人类掌握幸福的必备理念，没有这种理念的人只会逐渐毁坏，像是卡尔自己。

    这双手如今只能用来握住操纵杆，坏成这样已经是不言自明，卡尔早已察觉自己这个人何等脆弱。

    当年的卡尔在熟悉生命触感，熟悉到连毁灭生命的手感都渗入掌中时，一度抗拒活着的喜悦，但他没有成功，并且在人生再度得到喜悦之后彻底否定杀人。这样的他却再度握着扳机，以完全和当年一样的形式散播死亡。

    若是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应该将生命的卑微沉入遗忘之底，再度回头确认是一种疯狂的行径。

    就只是为了飞翔——他眷恋这份天空的梦想，因此以诡辩欺骗自己，相信这种行为有其意义，非做不可，愚昧也应该要有个限度。

    「……嗯，我真笨。」

    卡尔眺望遥远的蓝天，迳自低语。

    即使不构成理由，应该也是原因。为何而飞？为何要迈向毁灭？归根究柢只是因为愚昧，因为这种愚昧行径而失去的各种价值与意义，其实是将自己留在世界上的重要缘分，但卡尔没能确实接纳这个道理。

    忽然间，挂在驾驶座旁边的舷梯传来比成年人轻一点的重量所造成的震动，卡尔心不在焉地转头，和面色凝重地看向机内的艾利克视线相对。

    「卡尔……」

    「嗯？」

    「其实……你不想做这种事吧？」

    卡尔开口要回答——但最后仍打消了念头，只是摇头。

    「艾利克，这是在战场上最不能去想的事情。」

    「……」

    不晓得卡尔这句话哪里伤到了艾利克的心，少年睁大的双眼流下泪水。

    「某人擅自把卡尔当成英雄，所以卡尔现在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这你就错了，至少现在……我是自愿飞翔。」

    卡尔甚至无法确认这番话是否能够成为慰藉。他向艾利克展露微笑。

    「我不想恨任何人，也不会后悔，你别在意。」

    艾利克将手伸入机内，抓住卡尔飞行服的肩膀部位，依然细小的手指坚强又率直。

    「不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

    「卡尔要战胜帝风龙吧？要在天空超越那个家伙吧？在那之前……不能死。」

    「嗯，说得也是。」

    卡尔闭上双眼，在眼帘后方回忆往昔令他看得忘神的光辉，到最后终究追逐不到的无垠挑战之梦。

    在这个时候，内心角落某种难以形容的芥蒂，怱然轻盈掉落。

    即使迟了一步——若是提早几天察觉，他或许就能再度和那头龙于天空相见。

    「艾利克——」

    卡尔在狭窄的驾驶座内费力摸索着飞行服胸口，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项链递给艾利克。这是龙牙的化石，是至今他因思索天空而烦恼时，总是为他指点迷津的物品。

    「可以帮我保管这个吗？」

    「卡尔……」

    艾利克想询问卡尔忽然赠送这个物品的真正用意时，站在舷梯下方的阿尔柏特以冷硬的声音说道：

    「卡尔，补给完成，随时可以出动。」

    「嗯，知道了。」

    为了锁上座舱罩，舷梯上的艾利克非得将空间让给阿尔柏特不可。艾利克紧握着受赠的项链，依然踌躇想要继续询问，卡尔温柔地朝他说：

    「那是天空的碎片，你迷惘的时候只要紧握它，它会随时告诉你该走的路。」

    「……」

    「我再也不会迷惘了，所以那东西现在属于你。」

    从艾利克后方走上舷梯的阿尔柏特，将手放在少年肩上催促他道别。所有人都知道卡尔有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艾利克也必须认清这一点，长大成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会回来吧？一定要回来。」

    「总之，我会努力。」

    卡尔露出爽朗却有些落寞的笑容，艾利克将这个表情烙印在眼底，走下舷梯。

    电源车放声嘶吼，将暂时休息而进入假寐的喷射引擎唤醒，涡轮叶片轰然转动，吼声在开始燃烧的时候提升音高成为尖锐的嘶鸣，这是人类史上首部涡轮扇发动机，然而在下次停止运作之俊就注定永远沉默。

    阿尔柏特、奥图与艾利克退到安全区，将这个引以为傲的背影深刻于心中。

    这是最后起飞前的最后疾驰，银翼取得升力，猛蹬这条只为这架飞机准备的跑道诀别。

    雷鸟号在机场上方盘旋，微微偏转振翼向地面的同伴告别，接着一路直指北方。

    那是最后的天空。令死神着迷不已的战场彼端。

    然而卡尔不再迷惘，他已经下定决心飞翔。

    7

    威德柏赫侵略部队面对单架敌机，被压倒性的性能差距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预料白银的最新型机种几乎百之分百会再度来犯，但是即将再度交战的莫德斯飞行员们没有恐惧得颤抖，甚至恰好相反。他们将惨痛的第一回合当成教训，以细细品尝汲取的分析资料为基础，检讨这次能发挥效果的战术。

    第一，敌方执着于近身战，即使是发射火箭弹也进逼到极近距离，就像是害怕攻击落空，不知道原因在于飞行员能力还是机体特性。总之无论如何，可以推测那架喷射机没有搭载有效的中程火力。

    第二，敌机应该只以拥有补给能力的飞空舰——三号舰耶梦加得为目标，喷射战机的速度令人惊愕，却欠缺减速或回旋的灵敏度，换句话说交战能力极低。己方基于速度差距无法进逼到敌机后方，但对方同样因为缺乏机动力而无法绕到己方身后，因此刚才直到最后都没有和护卫机对峙，那就不需要考虑相互追击的可能性。

    第三点是战斗持续时间。即使威德柏赫这边屈居劣势，敌机也只有尝试突击三次就离开战场，显示喷射机的战斗持续时间极短。

    结论就是己方无须积极击坠敌机，只要专注防守耶梦加得拖延时间就好，这才是最佳战略。

    芬里尔的雷达捕捉到南方天空高速接近的机影时，则曼少校所率领的莫德斯部队依然不慌不忙，依熙事先讨论好的阵型重新编队，以稳如磐石的形态迎接。

    卡尔强行驳回葛布霍德的反对再度出击，不过关于这场和敌方侵略部队的二度交锋，他其实没有任何堪称胜算的方针。

    上一次的攻击获得佳绩，是因为在各方面出于敌军的意料之外而偷袭成功，是雷鸟号的机体性能以及使用的战术悉数凌驾于敌军之预测，因而在心理层面取得胜利。真要说的话，由于准备了好几张秘密底牌，才能将数量占压倒性优势的敌军玩弄于股掌。

    然而卡尔与雷鸟号在刚才的战斗中亮出了所有底牌，已经没有任何超越敌人的要素了。不只如此，这次没有反舰火箭弹，机枪装填的也是再平凡不过的穿甲弹，效果远低于高爆弹。相对的，威德柏赫部队那边，即使掌握补给关键的飞空舰有两艘瘫痪，属于直接战力的战机编队却只失去一架战机。

    战力比——四十四对一，这甚至无法当成笑话。卡尔再度上阵等同于自杀，但卡尔即使清楚理解，依然重返战场。

    原因只有一个，这里是卡尔与雷鸟号仅存的天空。

    抵达可以辨认敌方编队的距离，这次卡尔早早切离外挂油箱，从一开始就以最大加速一决胜负。雷鸟号的加速力是唯一确实的优势，如果敌方尚未找出应对方式，或许就有可乘之机。

    即使接近到交战距离，飞空舰周围的护卫机也没有反应，简直像是展示飞行，在飞空舰周围悠然盘旋。卡尔诧异着他们究竟是基于何种心态，但光是犹疑也没用。

    攻击对象只有那艘飞空舰，目标是补给用的连结装置或操舵装置。卡尔将油门推到底，点燃后燃器，随着压制全身的加速度G力，如同扩大望远倍率般进逼敌舰。

    然而，这也是盘旋的莫德斯等待已久的瞬间。

    卡尔展露突击动作的时候，刚好隔着飞空舰位于另一侧的莫德斯，一鼓作气地加速绕过船身，出现在雷鸟号的正前方。卡尔看见敌机来到完全正对的方向时，刹那之间理解对方意图并连忙偏移机头——莫德斯射出的枪弹在千钧一发之际掠过机身。

    彼此面对面擦身而过，将飞空舰抛到后方之后，卡尔佩服起敌方使用这种立竿见影的对策。

    正面攻击……只有这种攻击的成功率不会受到彼此速度差距的影响，与其说是狙击，不如说是让敌人冲进漫天火网，是一种「陷阱式」的技法。但要是彼此方向几乎完全相对重合，命中率就足以用为战术，是螺旋桨战机能够和雷鸟号平分秋色的绝佳机会。这种战术当然隐含着同归于尽的危险，但是对方原本就会为了保护飞空舰而不惜挺身抵挡炮火，应该早已做好觉悟，甚至把共赴黄泉当成由衷的愿望。

    敌方编队以飞空舰为中心等距离盘旋，这种奇特举动的真正意图如今也已揭晓。卡尔只会针对毫发无伤的飞空舰进攻，这在敌方眼中是显而易见，而且雷鸟号即将射击时的行进方式只限于直线，一旦看清突击角度，再来只要从飞空舰周边不断盘旋的护卫机之中，派出刚好隔着舰身位于反方向的机体迎击就好，卡尔每次进攻敌舰，都百分之百会和护卫机正面对峙。

    「唔……」

    卡尔咬牙掉头再度尝试攻击，但又有一架盘旋中的莫德斯毫无破绽地挡在雷鸟号正前方开枪射击。卡尔改变路径避免中弹时，也已经错失攻击敌舰的良机。

    真的是束手无策，护卫机编队采取贯彻防守的消极战略，这应该也是看出雷鸟号燃油撑不了太久而使用的计策。

    （真有一套……）

    即使如此，卡尔依然没有死心，抱持着敌机可能驾驶失误的一丝希望，反覆尝试突击，然而敌机每次都确实妨碍雷鸟号的行进。

    卡尔只有一次在射程极限比敌机先开火射击，然而缺乏破坏力的穿甲弹即使命中目标，也只有空虚地喷出弹跳的火花。

    卡尔无意间看向油量表，对于减少的速度感到愕然。存量已经低于一半，这同时也是雷鸟号剩下的时间。

    爱机寿命所剩无几，价值非凡的这段时间居然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无从宣泄的怒火，使得卡尔受到理性以外的冲动驱使。

    他并不想来这种天空，不是这种只有憎恨与杀意交错的天空，他与雷鸟号原本可以抵达更遥远的天空，前往无人到过的另一头，前往只有这双翅膀可及的场所。

    卡尔回过神来，发现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内心万分遗憾及惋惜。自己只要飞上天空就非得流血，甚至无法偿还这样的罪孽，这样的自己令他既悔恨又厌恶。

    既然战争这么重要，干脆直接驾机冲撞敌舰吧，比起就这样回到地面，这是更好的末路。

    越想越觉得这是妥当的结论，至少很适合成为杀人机器的终结。自己生命的「分量」将会因此揭晓，这是死神决定的标价，自己只要点头同意即可。

    以此当成最后一次吧。卡尔下定决心之后，将雷鸟号机顽瞄准敌舰正中央，这次即使对方开火也不闪躲，即使中弹也毫不在乎，即使化为火球，七吨重的铁块也会在下一瞬间以亚音速狠狠撞上去，确实将那艘飞空舰打落地狱。

    （……好，我就做给你们看……）

    卡尔如此宣示，嘴角抽搐着露出凶狠的笑容——但在这个时候，脑中闪过一个强烈的「否定」念头，他不由得拉起操纵杆，放开在油门杆上的左手按住额头。

    「什……？」

    愚昧的家伙——一个不是声音的声音斥责道，不同的思绪猛然闯入意识。

    为何身处天空却要叹息？飞翔的你难道不觉得羞耻？

    双翼是用来歌颂荣耀，在无限的自由之中欣喜跃动的东西。

    钢铁之翼啊，之前不是证实过一次吗——

    「……啊……」

    耀眼光辉掠过座舱罩旁边超前而去，朝四周挥洒灿烂的光之粒，曾经在雷云之中争霸的虹龙英姿就在眼前。

    为什么？卡尔想说出这三个字，但他环视周围天空之后，更加哑口无言。

    从南方、从北方，龙群接连飞来。

    有霞龙、岚龙，开战至今消失无踪的天空居民，如今一齐集结。

    悠然的飞翔动作中完全没有危机意识，似乎误以为雷鸟号上演死斗的现场是某种新游戏。事实上，好几头年轻霞龙加入威德柏赫战机群，在飞空舰周围盘旋，毫不畏惧地嘶吼着追在莫德斯后方。依照一般所知的龙族习性，这是完全无法令人理解的行动，比起再度和龙群相遇的喜悦，卡尔因更加担心现状而胆寒。

    侵略部队旗舰芬里尔的舰桥，早就由对空警戒雷达的反应察觉到龙群出现，却没人想到这种以戒心甚强为人所知的野生动物，居然会闯入空战现场的正中央。

    被总数超过一百头，大小种类各有不同的龙群包围，还在危险的极近距离凶猛咆哮，即使是勇猛果敢的威德柏赫战士们，听到吼声也只能恐惧地陷入恐慌。

    「这样下去，护卫机无法维持编队！太危险了！」

    「可恶的低等动物……！」

    出现超乎预料的妨碍，使得豪格舰长咬牙切齿，现状甚至令他涌现离谱的妄想，认为希尔瓦纳居然发现驯服并使唤龙群的方法。

    「对空机枪，射跑那些龙！确保护卫机的行进路线！」

    「收……收到……」

    设置于飞空舰侧边的机枪猛然喷出火花，以火网撒向周边的龙群。只是在飞翔嬉戏的龙群，或许没想到只因为这种理由就遭受攻击，轻易就沐浴在弹雨之中惨叫着落下。紧接着，周围的莫德斯编队也加入驱除龙群的行列，直到刚才都是人类在相互争斗的这片空域，眨眼之间被龙的惨叫与血花点缀。

    「住手啊啊啊！」

    卡尔实在无法正视这幅光景，他完全失去立场与目的，朝着对龙开火的莫德斯采取突击，发射聊胜于无的机枪弹。

    子弹准确命中，但穿甲弹只会贯穿机身，不足以破坏中弹部位的结构，被打中的莫德斯只是稍微失衡，没有因而坠落。

    至今坚持回避空战的雷鸟号主动出击，反而使得周围的莫德斯认定是大好机会而加入混战，卡尔在眨眼之间被包围，弹雨从四面八方洒向机身。他连忙紧急加速试图闪躲，但终究不可能完全回避，中弹的冲击化为振动使驾驶座摇晃。

    卡尔背脊发寒，幸好机体没有出现任何立刻就能发现的异状，即使中弹也没有造成致命打击。问题反而在于卡尔刚才一时冲动，把机枪剩余的子弹全部射光，如今雷鸟号失去了攻击方法，除非真的以机体冲撞，否则不可能阻止侵略部队。

    理解到枪弹威胁的龙群，一起远离飞空舰保持安全距离，终于不再被龙群闯入干扰的莫德斯编队打算以万全的准备除掉雷鸟号。卡尔已经陷入只能接受败北的困境，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调转机头，超越理性的直觉告诉他，现在不可以离开这里。

    或许卡尔在目睹那道光辉之前，就感应到期待已久的「它」即将到来。

    不经意以机械捕捉到身影的芬里尔雷达员，以恐惧到颤抖的声音大喊：

    「七点钟方向出现巨大飞行物体！高速接近中……太……太快了！」

    「什么？」

    转身面向斜后方舷窗的豪格舰长，只看见眩目的闪光。

    短短一瞬之前还只是远方光点的巨大身影，有如刹那的幻影一般闪过视界而去。芬里尔所有驾驶员都没有真实认知到是「某种东西」擦身而过，原因在于该物体完全没有伴随声音前来。

    不——并不是无声，只是「比声音还快」。

    目睹大气像海市蜃楼一样摇曳时已经太迟了。大气被超常速度撕裂的惨叫与颤抖，重重叩向现场所有飞行物体。

    音爆——这是只有拜见天空霸者并且望尘莫及时，才会得知的惊人现象。以豪格舰长为首，包括威德柏赫千锤百链的飞行员在内，没有任何人预期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因此只能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承受「天空海啸」这种冲击波的肆虐。

    尤其飞空舰的体积与质量不成正比，非常容易受到强风的影响，因此这波音爆极为致命，舰身侧面正中冲击波的芬里尔完全失控，彷佛陀螺般旋转着横飘。

    舰桥所有人都放声惨叫着抓住附近的固定物，来不及的人狠狠撞在墙壁、地板或天花板上，因骨折而痛到昏迷。

    舰内化为鬼哭神号的漩涡，其中第一个发现最糟事态的人是副舰长贝尔特兰。

    「舰——舰长！耶梦加得！」

    豪格猛然看向舷窗外侧，朝着进逼到眼前的巨大三号舰发出绝望呻吟。

    「回避……快回避啊！」

    所有人都明显看得出来，再怎么大喊也来不及了。即使芬里尔能完全恢复掌控，飞空舰也已经接近到这种程度，不可能要求双方灵敏闪躲避免相撞。

    两艘飞空舰无计可施地撞在一起，乘员们遭受另一波更强冲击的折磨。

    帝凰龙拖着长长的光尾盘旋，卡尔就只是陶醉地欣赏它的身影。

    认定再也无法瞻仰而死心的闪耀尊容，使得卡尔内心沉浸于喜悦之中，迷惘与纠葛全部消失。

    这道导引之光，让卡尔来到这片天空的意义与理由不言自明，如今卡尔就能清楚断言，一切都是为了这一瞬间。

    帝凰龙以飞翔重创威德柏赫部队之后再度减速，描绘出平滑的弧度经过卡尔面前。

    卡尔立刻理解到，这是对方的邀请。

    内心百感交集。那位天空霸王并非偶然出现，他全能的智慧早已得知雷鸟号令天之后再也无法起飞，也知道这对翅膀所背负的枷锁与责任。如今白银之翼已经完成任务，因此它邀请卡尔一同前往最后的天空。

    卡尔不可能拒绝这个邀请，他毫不保留将所剩无几的燃油注入引擎，跟随光翼而去——一路直指北方的尽头。

    8

    无须等待芬里尔、耶梦加得两艘飞空舰损害状况的详细报告，安格尔柏达作战明显以失败收场。双方冲撞时，芬里尔的舰首狠狠撞上耶梦加得的舰底，使得三号舰进行空中补给的关键——捕捉臂——凄惨变形到再也无法使用。

    「……结束了。」

    「……是的。」

    豪格舰长沉重地低语，贝尔特兰副舰长也以简短的字句附和，但两人沙哑至极的声音和咬牙切齿扼腕的懊悔相差甚远，只有竭尽所能却无计可施的淡淡失意。

    「副舰长……我们究竟输给谁？」

    被问到的贝尔特兰沉思片刻之后，不是以战略家，而是以思想家的语气平淡回答：

    「我们以新的兵器、新的战术，试图得到新型态的胜利……却没能实现心愿。」

    「换句话说，我们输给历史了。」

    豪格像是认同这种可能性而点头。

    「历史……吗？」

    「对，想创造新的传说，却被古老的传说重挫。」

    豪格眺望白银敌手离去的北方天空尽头，继续说道：

    「就是如此吧？单枪匹马面对众多敌人孤军奋斗的英雄，以及翱翔天际的龙……如果他们不是童话角色，又会是什么？」

    「……」

    「这是古朴动人的英雄传奇，我们败给这样的历史了。」

    决定侵略部队命运的龙群来袭，已经无法完全以理论解释，只能认定是某种冥冥之中注定的天命使然。

    这么一来——原来如此，那潇洒的白银孤影应该很容易吸引传承的浪漫，龙群会协助那架孤立无援的希尔瓦纳机，或许是因为那架飞机最接近它们所属的领域。

    话说回来，从南方飞来的那架飞机，最后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飞去，他在闪耀巨龙的引导之下背对归宿而去。

    「……那个家伙在那头龙的带领之下，将会前往何处？」

    「肯定是一起回到童话里吧——然而我们却非得面对现实不可。」

    失去补给线的莫德斯编队，展开首都攻略战也没有胜算，既然无法确保制空权，飞空舰也难以成功引导滑翔弹头，即使是豪格也没有扭曲的自恋心态，认为迈向注定败北的战斗是一种勇猛呆敢的证明。放开胜利的荣冠之后，只能赌上生命挑战接下来的战斗，期许东山再起，这是他们的现实。

    派出E型莫德斯的潜水空母舰队，后来应该绕过半岛南侧，和侵略部队一起往西方航行，因此豪格他们必须转向南方，朝海面飞行寻找退路。重创的芬里尔与耶梦加得不用说，究竟有几架莫德斯能抵达海岸都只能听天由命，要逃离共和国的沿岸战力和潜水舰队会合更是难如登天。

    就这样，威德柏赫剽悍飞行员们漫长又炽烈的战斗开始了。

    理查基地管制塔的雷达萤幕上，一机与一龙的光点从中央高速朝北方远去，葛布霍德中校对此脸色大变。

    「这是在做什么？卡尔，快回来！不然得接受军法审判啊！」

    要是卡尔维持现在的路线，推定所剩的续航距离之内，将没有任何能着陆的跑道，只能说完全是自杀行为，但雷鸟号毫不迷惘地紧跟在帝凰龙后方。

    『抱歉，不过……可以就此放过我吗？』

    目前还勉强处于通讯范围，带着杂讯传来的卡尔声音中，并没有找不到藉口的迟疑，也没有半开玩笑的无惧，只是充满了徜徉于梦境里的安心情绪。

    『我与雷鸟号肯定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不觉得已经足够了吗？』

    足够了，足够过头了，只以单机迫使敌方部队溃逃，阻止首都沦陷的危机，任何勋章都配不上这份功劳。以英雄身分复出的卡尔·修尼兹，这次真的赢取了希尔瓦纳的未来。

    既然如此，就不允许任何人拆解雷鸟号，必须保存在博物馆传承这项荣耀。如果只沦落为展览品是一种屈辱，可以在每年纪念日时进行展示飞行，那对银翼必须永垂不朽，绝对不能因为单纯的玩笑就失去。

    「别做傻事！这么做到底能怎样？区区的龙算得了什么！」

    在魏宁格博士的强硬介入之下，海伦也位于管制室内。她认定葛布霍德的说服是徒劳无功，因此硬是从旁边抢过麦克风，哭泣着呼唤天空尽头的恋人。

    「卡尔！为什么？你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战吗？已经结束了吧？求求你回来啊！好不好．求求你……」

    『海伦……』

    回应声因为悲伤而显得消沉，但雷达上的飞行路径依然没有变化。

    『对于你，我再怎么道歉都不够。可是……我再也无法和那边的世界妥协……我知道这样很卑鄙，但希望你能原谅，我在遇见你的好久之前就踏入歧途了……』

    「卡尔……太过分了……这样太奇怪了……」

    魏宁格博士无言地紧抱崩溃哭泣的孙女，这名年迈工学大师的心中早已预料到这种发展，在卡尔起飞之前，就认为他再也不会回来。

    『我终于明白，终于回想起来了。』

    卡尔如同忏悔、如同安慰一般，继续平静地述说。

    『我至今犯下许多罪，但飞翔不是罪，这是两回事……我如今终于明白了……』

    「卡尔，闹够了吧！」

    葛布霍德的愤怒已经和立场或头街无关，他任凭怒火驱使，朝着麦克风大吼。

    「你哪有什么罪！你只是做你该做的事啊！为什么不承认？你是——」

    『——葛布霍德，我没说谎。』

    瞬间，葛布霍德因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而语塞，但卡尔这时候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非常年轻，纯真得有如孩童，使他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段记忆。

    『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死神，眼前有一片不用背负这种头衔就能飞翔的天空，这不是假象也不是幻象……「中尉」，我说的没错吧？』

    「——！」

    这是不可能遗忘的罪恶记忆，葛布霍德想起曾经令一名男性人生完全扭曲疯狂的那番话。

    那天之后，他就陷入原地打转的迷惘，杀戮以拯救，为拯救而杀戮，即使这份矛盾在内心纠葛，依然反覆进行这无止尽的连锁。

    然而他如今总算找到出口——找到救赎所在之处，得以回到迷路的起点。

    在卡尔心中、在葛布霍德心中，过去与现在串联在一起了。葛布霍德清楚理解到卡尔需要他人肯定的话语，一切都是那一天的重现。

    「——对，你说的没错。」

    要是能够流泪，不晓得将是多大的救赎？但自己不容许拥有这份天真。

    所以葛布霍德冰冷地向挚友献上救赎的祝词。

    「卡尔，想去哪里尽管去吧，那是你的翅膀。」

    海伦放声哭喊并殴打葛布霍德，葛布霍德毫不抵抗地承受着柔弱的拳头，一面憎恨起自己的口舌，憎恨起自己使用万恶的言语，在当年毁掉挚友令他活下去，如今又拯救挚友并杀害他。

    通讯断绝，理查基地的雷达搜索范围也失去机体反应。

    雷鸟号在点缀极北天空的极光照耀之下飞翔，追着最强之龙的双翼不断加速。

    油量表已经失去意义，如今早就低于返程燃油底限，指针显示的现实没有解释的余地。

    命运已定，雷鸟号再也无法回到任何跑道，油箱内容物燃烧殆尽之后，钢铁之翼将任凭重力自由落下，卡尔将就这么关在没有逃离装置的封印驾驶座内迎接死亡。

    然而——现在这个瞬间，他与它处于无尽的自由。

    倒数读秒进逼而来的毁灭不在他们注意的范围，摆脱名为未来的桎梏所得到的陶醉感，就是填满内心的一切。

    速度突破五百节，卡尔毫不犹豫地按下后燃器的点火开关，和剩余时间同义的残存燃油，在排气喷嘴绽放出红莲，正如字面所述是朵生命之花，是直到卡尔生命落幕的那一瞬间，永远傲然绽放的巨大花朵。

    帝凰龙闪耀的英姿已经近到伸手可及，沐浴在崇敬心态下的卡尔，眺望那雄壮的翅膀、浩荡的鬃毛，以及透露出无垠智慧的侧脸，看到爱机映在深邃清澈的眼眸中。

    波阻力的沉重压力令机体轧轧作响，和威德柏赫战机交锋时留下的两发弹痕败给压力逐渐破裂扩大，但驾驶座的卡尔当然无从知晓，他就只是陶醉地为龙的眼眸所着迷，近乎惆怅的共鸣紧揪内心。

    直到今天，别说是挡在前面，你甚至不允许任何生物并肩同行，所以至今没有任何人能注视你的眼睛。

    过于快速的你实在太过孤傲，这是一种悲哀、一种寂寥。

    是的，居然没有任何人知道，令人何其惋惜——你明明拥有如此美丽、如此温柔的眼睛。

    为何飞翔？

    为何挑战？

    再度询问的眼神，令卡尔笑着耸肩，心想原来你这么想得到答案。

    因为，那里有天空——如此而已。

    没有特别的意义。如果生而为鱼，就会想前往陆地；如果出生在溪流，就会想前往大海。

    未知的黑暗位于面前，就会忍不住踏出脚步。即使愚昧，即使毫无价值，无论如此反覆具有何种意义，依然如此——

    人类就是以这种方式，以人类的身分存于此时此刻，不是猿人，也不是野人。

    如果只因某种意义或价值而生，任何生物都会更加谨慎地连免矛盾，彷佛野原上绽放的花朵存在于世间。然而很抱歉，人类不一样，卡尔·修尼兹不一样，一切就只是这么一回事。

    朝着无法得到的事物伸出手，这份衷心的祈祷、这份毕生的愿望，带领他来到此处，并且带领他身后的某人前往更远的地方。

    曾经有人询问—人类为何飞翔？

    那么，如今就重新回答一次吧——因为仰望所见的那里，遥远得没有尽头。

    「……话说，都陪我走到这一步了，如果是你……愿意为我见证吧？」

    在无尽的时间里，在无垠的世界里。

    以尽头为目标的挑战者，将会抵达何处——

    零度以下的天空中响起如雷的轰然巨声。

    大气终于屈服于笔直的冲刺而撕裂，天空中刻上两圈波纹。

    接着，已经扩大为裂伤的弹痕将白银之翼连根扯下，钢铁机身在如同海啸的空压之中瞬间粉碎。

    而后，希尔瓦纳邻国最北方的雷达基地，公布了当时的观测记录。

    在三万六千尺高度朝北极圈飞翔的两具飞行物体，最终测量到的速度为五八四节，其中微幅领先的光点在中途消失，另一个光点则飞到锁定范围之外。

    9

    迟迟未西沉的夕照之中，少年在空无一人的跑道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幼龙抛向半空。

    拍动的双翼强壮到足以轻松驾驭大气，即使如此，幼龙也立刻停止振翼，滑翔回到艾利克身旁。

    「……齐格，不可以，你该走了。」

    少年并没有一如往常地跑过去抱起小小幼龙，而是后退保持距离，无法理解其意图的齐格飞微微歪着脑袋，以后肢笨拙地跳着追上前。

    「不可以啦！走啦！快走啦！」

    艾利克哽咽着怒骂，捡起脚边的小石头扔过去。

    幼龙轻盈起飞，有惊无险地躲过石块，就这么振翅两三次后飞上了高空，暂时如同老鹰般盘旋，观察下方少年的样子。最后它无力地嘶鸣一声．朝着落日染红的另一头飞翔而去。

    如今，真的再也没有任何身影会回到这条跑道了。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少年无止尽地低声哭泣。

第二卷 终章 悠久之翼

    在陡峭山坡九弯十八拐的山路上，一辆单车有如骏马般潇洒驰骋，骑手是一名健壮的青年，隔着皮衣也看得出其千锤百链的体格。

    途中，青年发现了放羊的牧童，停下单车询问接下来的路。这里是没有旅客会骑单车来访的偏僻山路，牧童诧异于这名神秘访客的意图，但还是就自己所知范围提供情报。

    ——机场？唔，啊，有喔，不，那边没有飞机，只是一片空地，听说是以前由军方还是哪个疯狂科学家盖的，是我来这里之前的事。不过飞机来这种地方一点好处也没有，何况那里很危险，没人能够接近，有一头凶狠恐怖的龙把那里当地盘——

    青年向牧童道谢，再度骑着单车深入山区。

    不久之后，单车抵达这块在茂密杂草之中开垦而成的狭长形荒废空地。

    风化的水泥路面拚命抵抗着植物侵蚀，但是在各处裂缝萌芽的野草挺直了背脊，主张着大地的统治权。

    隐约刺激鼻腔的喷射燃油味道，不晓得是至今依然渗入干涸跑道的残余，还是回忆所带来的错觉。

    忽然间，猛兽的高亢嘶呜震撼了青年的鼓膜。

    转头仰望天空，一头霞龙在低得惊人的高度盘旋。近年龙群似乎不喜欢被人类看见，活动范围逐渐缩小到深山秘境，定居于这种地方的个体相当罕见。

    因为耀眼阳光而眯细双眼的青年，在看到上空霞龙的细部特征后激动起来，不由得放聱询问：

    「齐格！喂！！你是齐格吗！」

    霞龙不知道对眼底渺小的入侵者做出了何种判断，和牧童恐怖的忠告相反，只有再度嘶鸣一声，就这么漫无目的飞翔而去。

    这头龙是否有从青年精悍的容貌认出艾利克·魏宁格的儿时面容？唯有这件事无从确认。

    绕远路的回程途中，艾利克不经意想到另一个地点，将单车掉头前往某处。

    他讨厌低迷的氛围，因此平常很少前往墓园。但他觉得至少要在今天前去报告，藉以求一个好兆头。

    他在距离最近的花店买了花，在花岗岩墓碑群中寻找唯一的目标。这名故人的生涯如惊涛骇浪，墓碑却毫不起眼，低调地混入周围的墓碑之中。光看外表无从判别，但是这座墓有一个部分截然不同——棺木里面是空的。

    「……哟，卡尔，好久不见。」

    艾利克很少造访这座墓园，因为祭拜空墓只会徒增空虚，而且他至今依然无法实际感受到，名字刻在墓碑上的这名男人已经过世。

    十五年前，在北极圈断绝音讯的人类首架喷射机，别说是残骸，连驾驶员的遗体也没能回收。

    不晓得飞向何方离去的他，肯定已经不在人世。既然这样，依照习俗就应该准备一块墓碑，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刻在墓碑上的碑文非常简洁。

    「卡尔·修尼兹享年二十四岁他曾经超越音速飞行」

    牧师说即使这里没有遗骸，也是灵魂沉眠之处，但是在艾利克心中，他很难想像那个人的灵魂会乖乖待在这种狭小的墓穴，肯定至今依然在某个遥远天空的尽头继续飞行——由那对闪耀着白银光辉的翅膀相伴。

    即使如此，对着空空如也的坟墓倾诉，并不会只有空虚的感觉。

    这块墓碑是卡尔·修尼兹这个人唯一留下实体的人生证明，只剩下这里是他留在地面的归宿，是此岸与彼岸唯一的接点，希望能发挥传话板的功能。

    「在那边和爷爷相处得还好吗？我们这边还算是过得很有活力，姊姊老是在抱怨，我经常和长官吵架……大家都是老样子。」

    十五年的岁月，使得人类与世界大幅改变，然而面对卡尔述说时，就觉得到头来一切都没有改变，真是不可思议。大家和他还在世的时候一样欢笑、落泪，并且继续活在世间，卡尔肯定会无奈地露出苦笑，讶异于大家居然一如往常吧。

    「今天早上我去了那座机场，那里和以前一样，我还过见齐格，那个家伙现在好像依然帮忙看家。」

    原本以为看到魏宁格机场荒废的样子会感到落寞，却出乎意料地并非如此。曾经在那里度过的光辉岁月确实已经遥不可及，然而与其说是往事，更像是至今依然位于某个遥远的地方持续存在。

    十五年……明明彷佛昨日的光景，原来过去这么久了。

    「你……无论任何人怎么说，都是货真价实的英雄，但你或许不希望如此吧。」

    艾利克让思绪徜徉在回忆之中，想起怀抱着懂憬仰望的面容、孩子气的话语、木讷的声音、总是投向远方的视线。

    「至于我……又如何呢？将来会有人像这样回忆我吗？」

    艾利克还不想踏入坟墓，但这只是他的想法，终究无从得知命运将如何演变，何况他即将挑战一生中最重大的任务。

    「终于就是明天了，卡尔，愿意守护我吗？」

    墓碑沉默着没有回应，但艾利克认为用不着如此询问。即使不是由艾利克负责，只要是在天空发生的事，卡尔都绝对不可能放过，肯定会从高处欣喜地眺望吧。

    隔天清晨，东方天空还没泛白，魏宁格家的窗户就透出灯光。

    爷爷留下的资产与专利收入，足以让艾利克与海伦毫无经济压力，但姊弟俩至今依然甘于住在郊外的简朴公寓。原因在于两人所选择的人生，比起住家更着重于职场。

    艾利克站在镜子前面，反覆确认身上参加典礼用的空军制服万无一失，今天的他恐怕会占据所有报章杂志的版面，所以不能粗心大意。记得爷爷毫不在乎这种事，但以艾利克的立场可不能这么做，这是从军的辛苦之处。

    确认服装仪容，预演「充满自信的微笑」两、三次之后，艾利克总算为自己打了及格分数，走向已经传出早餐准备声的饭厅。

    在睡袍外面套上围裙的海伦，于餐桌摆上比平常豪华许多的菜色。

    「姊姊早安。」

    「早安。」

    艾利克深刻地认为自己的姊姊还是老样子，即使不站在偏袒的角度来看依然是美女。海伦将自己奉献给学术界，错过世间所谓的适婚年龄已久，但她英气焕发的一举一动依旧美丽，原因应该在于她对充实人生的骄傲。

    魏宁格机场废除之后，回到大学的她更换专攻领域埋首研究，如今是研究龙的第一把交椅，是名震该领域的女中豪杰。

    即使如此，她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花边新闻。艾利克知道至今仍然有一名男性抱持着长期抗战的决心，锲而不舍地向她求婚，而艾利克也觉得这样的配对还不赖，但海伦依然不改坚定拒绝的态度。

    「我做了所有你爱吃的东西，就变成这种分量了。」

    窗外依然阴暗，餐桌上的模样乍看之下像是丰盛的晚餐。

    「姊姊太夸张了啦，这不是早餐的分量吧？」

    虽说如此，但确实都是艾利克爱吃的料理，因此他胃口大开。

    「总之，光是吃到这道醋渍沙丁鱼沙拉，我就很满足了。」

    「卡尔也很喜欢吃这道，当时我几乎每天做。」

    「……说的也是。」

    海伦难得主动提到他的话题，或许是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昨天我去见卡尔了……请他守护我。」

    「那个人有这种度量吗？」

    海伦哼了一声嘲笑，像是老夫老妻般毫不客气。

    「他满脑子永远只有自己的飞机，从来没有关心过别人耶？」

    听到这种说法，艾利克的心情也不由得稍微受到影响。

    「每个国家的飞行员都把卡尔·修尼兹当成偶像，就像是我们的守护神。」

    「我不要他当神，只希望他活着回来。」

    「……」

    艾利克听到姊姊如此正经地回应后，也无话可说。

    料理吃得差不多，艾利克的肚子投降之后，海伦收拾餐具准备咖啡。

    「……姊姊还没原谅卡尔？」

    「虽然我看起来是这样，却是用情很深的女人。」

    海伦为弟弟的杯子倒入咖啡，把咖啡壶放在桌上，以空出来的双手从后方紧抱艾利克的肩膀。

    「这是我第二次像这样目送男人离开。」

    「……」

    经过漫长的岁月，海伦内心的伤或许已经愈合，但她应该不想连疤痕都去除。艾利克想到姊姊内心至今应该仍隐隐作痛，就不禁沉默不语。

    「要平安回来，不准再让姊姊哭，否则这次绝对不原谅你。」

    「我明白。」

    艾利克果断点头，关于这方面的志气，他终究随时提醒自己要比卡尔更杰出。

    终于，艾利克听到大门外面传来沉静却威严的引擎声，是基地派来迎接的车。看向窗外，发现不是平常那粗犷的四轮传动车，而是接送贵宾用的亮丽黑头车，让艾利克颇为惊讶。之前提到他今天的身分是仅次于提督的重要人士，看来不是玩笑话。

    「来迎接了，我该走了。」

    「这样啊。」

    艾利克将帽子戴好，为英挺空军军官的造型做个总结。

    「大约几点看得到？」

    「从这里的话，第一轮应该是傍晚五点到六点，再来每次间隔九十分钟。」

    「明白了。」

    海伦一如往常，和站在玄关的弟弟轻轻拥抱告别。

    「那么，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姊姊会看着你。」

    艾利克走到屋外，比想像中还冷的清晨清新空气令他身体一震。

    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即将开始。

    第二次瓦尔哈拉战役爆发前不久设立的理查空军基地，是英雄卡尔·修尼兹与爱机雷鸟号最后起飞的地点——官方记录如此宣称——而成为名留历史的设施。

    这座基地后来经过各种历练，名称与设施内容也不断翻新至今，如今众人广为使用「SFVLR」这样的简称，很少有机会提及正式名称。不过设置于门口的大理石板，高挂着「希尔瓦纳航空宇宙研究所」这个长长的名字。

    在SFVLR接待室召开记者会的葛布霍德空军少将，每次都是如此上相，令取材的记者群为之着迷。

    不只是在两场战争留下诸多功绩与名声，天生的端正容貌，搭配年过四十之后更具威严的体格，令他的资质足以担任空军的「门面」。

    而且，本次赌上希尔瓦纳威信的载人太空梭发射计划由他指挥，将使得他的经历再添一笔辉煌荣誉，难怪他迟旱会进入政坛的谣言流传得煞有其事。

    「——无论人类的历史今后将继续写下多么漫长的光荣记录，今日的意义也绝对不会褪色，我们的一位同胞将于今天离开母星的怀抱，在夜空中流转的繁星世界留下足迹。」

    朝着麦克风洪亮致词的话音，与其说是军人魅力，不如说更具备一流煽动家的能力。

    「成为首位太空人的艾利克·魏宁格上校正如各位所知，是我国希尔瓦纳引以为傲的喷射机之父——古斯塔夫·魏宁格的孙子，是道地的飞行员，其直系血统注定要为航空技术史写下崭新的一页。」

    演讲台后方设置的大型萤幕播放着正在进行发射准备的多段式火箭发射台现状，以及正要搭乘检修塔电梯的艾利克上校。上校穿着难看鼓胀太空服的样子有些滑稽，但由此就能推测出真空宇宙的严苛环境，所有人想到这里后便不可能笑得出来。

    「将一个人送出大气层必须投注钜额资金，为此当然会出现质疑的声浪。这项流星计划所带来的成果，确实不是石油资源或外币之类的东西，只是一份小小的满足，却同时也是通往无限未来的第一步。在希尔瓦纳共和国迎接今日来临的全体国民都将成为历史的见证人，请各位将这份荣誉收进内心。」

    葛布霍德少将犀利地为这场演讲作结，此时一名记者举手发问。

    「周边各国忧心我国将宇宙开发成果转移到战略层面，阁下对此有何看法？」

    这肯定是受到各方关切，必须慎重回答的问题，但葛布霍德丝毫不见动摇。

    「我们付出许多珍贵牺牲换得的和平无可取代，我们希尔瓦纳空军的存在意义正是要维护这份至宝，若是将这些用来维持和平的判断改以『战略』来形容，只能说这是恶意的误用，是毫无根据的误解。」

    葛布霍德从容回应接下来的各种询问，在太空梭驾驶座忆于进行最终检查的艾利克，以及从旁协助的检修员，也经由广播听到了这些辩词。

    「我们家的长官真的只擅长这种诡异的演讲。」

    「是啊，一点都没错。」

    口才那么好的人，却在向海伦求婚时说出「我想为卡尔的事情负起责任」这种难以置信的失言，使艾利克深刻体会到人类这种生物的难以理解。不过在这种意外之处所展现的笨拙，也是这位长官的特色。

    记者发问终于告一段落之后，葛布霍德以轻咳一声作为区隔，没看演讲稿就即兴补充了一段话。

    「……不过，我只想强调一件事，今晚艾利克上校从卫星轨道俯瞰地球时，是否看得见地图上所标示的国境线？答案是『不会』，他只会看见辽阔的海洋与连绵的陆地，诸多国家各有不同的人民生活也一样，若是从遥远的高处俯视，同样只能见到灯火的光辉。我们人类应该以此为契机，重新思考彼此在相同的天空之下，共享相同大地生活的真正意义。」

    记者之间响起的掌声透过扩音器传来，使得艾利克的同袍轻哼一声。

    「喔，总结得真漂亮，真希望那是真心话。」

    「并不是所有军人都喜欢战争。」

    和葛布霍德有着不少缘分的艾利克，在这种时候非得为他说话不可。

    「不过，他在上一场战争也害死不少自己人吧？」

    以史无前例的速度从研发进展到实用阶段，为第二次瓦尔哈拉战役奠定大局的喷射战斗机「岚鸟号」……在这样的战果背后，却是高到异常的耗损率，而且几乎不是来自和敌机交战，而是降落时的意外。据称原因在于过度重视喷射引擎的优越性，没有充分评估飞行员所需的驾驶熟练度。

    「……所以更是如此。」

    初期的喷射战斗机开发计划，到最后距离理想的成果还差得很远，如今这已经是历史上的事实，位于当时背景的众人想法，不一定会正确地流传到后世——艾利克如此心想，将平常戴在脖子上的护身符紧握于手中。这是以链子穿成项链的龙牙，承受着当年挑战天空的那名男子的各种思绪至今，冰冷无语的小小证人只将坚硬锐利的触感回传到掌心。

    确认所有地面工程人员从发射台撤离之后，读秒在剩下五四〇秒时先行中断，管制室进行最后一次确认发射的决定。

    葛布霍德分别询问太空梭操纵官、领航官与执行管制官，确认得到所有人的许可之后高声宣布：

    「开始进行最终倒数！」

    剩下九分钟，在无暇喘气的紧张气氛里，箐制员们迎接重头戏的到来。

    「收回固定臂——完成！」

    「任务记录器确认正常运作。」

    「发射前五分钟……辅助动力装置启动。」

    「液态氧充填率百分之百，多余部分已排出。」

    「开始进行主引擎可变喷嘴测试——」

    背靠太空梭驾驶座的艾利克，聆听着逐渐进行的最终程序报告，望着挂在仪表板旁边的龙牙抚平情绪。

    「发射前一分钟……封闭排管，液态氧槽开始加压。」

    「防结冰加热装置停止运作。」

    「倒数五十秒……舱内装置切换为内部供电。」

    「倒数三十秒……转由舱内倒数。」

    「收到……推进器可变喷嘴动作特性验证，倒数二十一秒……」

    主引擎下方喷出火花，将喷嘴周边残存的燃气烧光，避免爆炸的危险。

    终于开始了——艾利克朝丹田施力，准备迎接关键时刻。

    「倒数六秒——引擎点火！」

    大气轰然震动，煤油与液态氧产生化学反应喷出红莲之火，烟雾徐徐喷发，全世界都屏气观看电视的实况转播。

    「四、三、二、一——」

    引擎在读秒期间顺利增加动力，并且在动力提升到最强的同时，引爆太空梭和发射台相连的炸药螺栓，流星一号总质量二八〇吨的庞大身躯缓缓脱离地球重力，喷出耀眼火光飞上高空。

    「流星一号，离陆！」

    第一道关卡成功突破，但管制室众人依然屏气凝神地观察太空梭的动作。

    火箭以喷射火焰照亮云层继续升上高空，有如欣赏太阳东升的快转影片。

    「高度达到十七万尺……第一节引擎燃烧结束，分离！」

    完成职责的第一节引擎切离之后，落入遥远下方的海面，第二节引擎立刻点火，舱内的艾利克咬紧牙关承受强烈G力与震动，专心以仪表板的计量表监视引擎推力——并且为不太理想的显示数值蹙眉。

    地面的管制室也立刻掌握了异状。

    「第二节引擎动力降低……停止燃烧！」

    「不妙，此预定早了一百秒！」

    管制员立刻尝试以遥控再度点火，但是沉默的第二节引擎完全没对地面讯号产生反应。

    「再度点火……无反应。」

    『别慌张，我手动再点火一次。』

    管制员之间出现紧张情绪时，舱内的艾利克不慌不忙，依照反覆训练至今的程序处理紧急事态。

    「再度点火成功！」

    第二节引擎再度点火，就在众人松一口气的这个时候，再次启动的引擎喷嘴忽然爆炸。

    『呜哇！』

    遭受强烈冲击的艾利克发出简短的惨叫，通讯就此中断。

    「第二节引擎出现异状！」

    「紧急分离！快！」

    管制员回应葛布霍德的厉声指示，立刻进行预料之外的切离程序，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云层上方亮起强烈光芒发出轰声。

    难道——所有人脸色苍白，但流星一号的讯号依然存在，看来在千钧一发之际，陷入异常的第二节引擎在二度爆炸之前就已经切离。

    「舱内气压急速下降！驾驶员无回应！」

    「生命反应怎么样？」

    「还在，但是没有回应无线电呼叫。」

    总之避开最坏的状况了。得知这件事的葛布霍德努力维持镇静下达指示。

    「好，他只是昏迷了。继续呼叫，机体状况如何？」

    「现在正进行惯性飞行，能确认的损伤轻微。」

    「……好，第三节引擎点火，尽快重新计算进入轨道的时机。」

    然而来不及擦掉冷汗，管制员再度紧张地大喊：

    「第三节引擎点火……没有反应！无法控制！」

    「什么？」

    葛布霍德喊完之后，瞬间的沉默打断了管制室的喧嚣，如同有不祥的天使经过。

    「……这样下去，机体将失速坠落。」

    「唔……」

    众人咬牙寻找祈祷的话语，但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完全无法拯救留在三十万尺高空的艾利克上校，只有领航官并未放弃，继续以无线电朝舱内呼叫。

    然而在这个时候，雷达监视贝报告了一个所有人都怀疑听错的状况。

    「某……某飞行物体朝流星一号接近！」

    「呃，怎么可能……舱外监视器的影像呢？」

    「在六号萤幕！扩大显示！」

    粗糙的影像中，伴随杂讯映出的超高空景象，使得管制员们语塞了。

    壮丽闪耀的光之翼——肯定没错，那是许久无人目击的大型龙，而且是以「帝凰龙」这个通称为人所知的超稀有种。

    「好夸张的家伙……那里是对流层啊？」

    「到底是怎么飞的……」

    众人为眼前的惊异情景议论纷纷时，只有葛布霍德保持沉默，以火热的眼神注视着影像。

    只有他明白，在这绝望的状况中，终于出现了值得向其祈祷的对象。

    脸颊感受到不可能会有的清爽强风，令艾利克有些困惑地睁开双眼。

    这里是个不可思议的空间，蓝天白云位于下方，仰望上方是黑夜的色彩，他立刻理解到这里是对流层。

    这么说来……艾利克回想起来了，他成为历史上首名太空人，搭乘太空梭发射升空，第一节引擎已经切离，所以确实应该抵达对流层了。艾利克就这样顺心如意地忘掉各种突兀感，尽情享受这幅光景。

    忽然问，他察觉有一对光之翼正与他并肩飞行。研磨得犀利的流线型、反射阳光闪耀着白银光辉的机身清晰地烙印在眼底至今，是不可能看错的英姿——雷鸟号。

    「卡尔……是你吗？」

    既然在你眼中是如此，就可以这么解释。某个声音在艾利克脑中如此吟啸。

    艾利克还没对这番话的意思感到诧异，眼前的景色就再度改变。

    怀念的螺旋桨引擎振动感，让背部十分舒服。

    他曾经在父亲或爷爷的驾驶之下，好几次坐上后座，不过令他最痛快的还是卡尔的驾驶。看似粗鲁，却绝对不会强迫引擎硬来，总是以最妤最舒服的驱动找到最适合的转速，像是在和引擎进行对话。

    所以他立刻就明白这是卡尔的驾驶。忘记是什么时候了，两人曾经一起欣赏虹龙的竞速——对，就是那时候的花魁鸟号后座。

    「难道你在迷惘？」

    在前座握着操纵杆的宽广背影如此询问。

    「……嗯，或许吧，我一直避免去想……但内心果然有所质疑。」

    自己回答时的声音很尖细，但艾利克并不惊讶。每次梦见卡尔时，他总是十岁的孩子。

    「做这种事究竟有什么意义……或许是白费力气，或许只是被某人利用，这么做的意义，难道只有故意害姊姊担心吗？」

    「意义是吗……」

    或许是艾利克的说法很好笑，令卡尔高声大笑。

    「要是开始寻找意义这种东西，那么你肯定找不到。」

    「……是吗？」

    「意义『还不存在』，那是今后由他人补足的东西。」

    像是卖关子的这种说法，使艾利克不由得有些不悦。

    「那是怎样？什么意思？」

    「嗯……举例来说，很久之前，有个人在自己居住的洞窟石壁，以红土或黑炭画了一只牛打算找时间吃掉。光靠这幅画当然不可能填饱肚子，而且即使一万年以后有人发现这幅图而引发骚动，也无法将意义传达给画图的这个人。」

    「……这是当然的。」

    「再来，有个家伙想到，与其只是放声呼喊，加入旋律或是抑扬顿挫等巧思，声音就会显得更有趣又让人兴奋，这个家伙并不是想在音乐厅接受掌声喝采，只是因为一时『想唱歌』而唱，为歌唱这种行为提出意义或价值的，是听到歌声的其他人。」

    讲得像是亲眼目睹的这些说法，听起来有些滑稽，但艾利克明白卡尔的意思。

    「……所以，即使这么做对于后世某些人来说具有价值，但对我个人来说依然毫无意义与价值吧？」

    「对，不过就算这样，那又如何？」

    卡尔毫不在乎，将艾利克的怀嶷反抛回去。

    「因为你想去吧？你就是这么想才会在这里吧？」

    「……」

    「这份心情就已经是答案，用不着进一步思考，无论是多么遥远黑暗的地方，只要你想去，那就去吧。」

    即使卡尔这么说，艾利克还是更加不安。

    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会成为事迹，无从评断个中意义，这样不是很不负责任吗？或许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祸害。

    「……这样正确吗？」

    「这就得看你们的本性是否正确。」

    卡尔断然扔下这句话当作回应。

    「哎，你们确实总是做一些没什么助益的事，但有时候会做出连我们都吓一跳的举动，今天就是如此。居然想前往天空的外侧……老实说，我无言以对。」

    卡尔露出捉弄般的苦笑，并且补上这段话：

    「不过，我不讨厌你们这种个性，忍不住就想旁观。」

    「……」

    说着说着，花魁鸟号不知何时上升到极高的位置，座舱罩外面的天空深沉黑暗，蓝天位于遥远的下方，艾利克再度被带回对流层的虚空。

    「所以，怎么样？想继续吗？」

    被卡尔催促回答的艾利克，思索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毕竟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我试试看吧。」

    ——醒来一看，自己身处于喧嚣的漩涡。

    气压似乎降低了，灯光切换为紧急照明，各处闪烁灯号响起警报声，通讯机还频频传来管制室的尖声呼叫。

    『控制中心呼叫流星一号，听到请回答！艾利克上校，快回答啊！』

    恍神地徜徉在奇妙梦境余韵中的艾利克，不经意地看向右手，发现龙牙项链不知何时被紧握于手心，或许是因此才做了那个不可思议的梦吧。

    总之先抓住气压调整阀转动。

    管制室的仪器侦测到舱内气压恢复为正常数值，无线电另一头的喧嚣瞬间化为沸腾的欢呼。

    「流星一号呼叫管制室……接下来要尝试……手动点燃第三节引擎。」

    艾利克反覆摇头，让依然受到低气压影响而模糊的意识恢复清晰，朝通讯机如此宣言。

    『上校，距离失速没剩多少时间，慎重行事。』

    回应的是压抑乐观态度的严格声音，来自葛布霍德少将。

    「……收到。」

    不要慌，慎重行事——艾利克如此告诫自己，依照紧急事态应变训练所学到的方式，进行点火程序。

    『流星一号，恢复推力！』

    在管制室有力声音的激励之下，艾利克抓住油门杆，心怀祈祷地往前推进。

    请引导我前往另一头——

    前往善恶未定，人类功业的外侧——

    执掌天空霸权的龙之王，以悠久的视线目送太空梭发动第三引擎全速离去。

    事已成，盟约已经履行。

    帝凰龙朝着永不放弃的挑战者背影，献上撼动天际的洪亮嘶吼，翻身振翼而去。

    管制室里，见证一切的管制员百感交集地报告：

    「流星一号达到第一宇宙速度……任务成功！」

    室内响起满怀感慨的掌声与喝采，所有人从椅子上雀跃地起身，相互拍背祝贺。

    只有葛布霍德没有委身于这股喜悦的漩涡，不禁在笑容里藏入些许空虚。

    他的生涯好几次被以无上名誉点缀，但他每次都一反喜悦，囚禁于悼念之情。

    只希望这份荣耀，能和那个人共同分享……

    黄昏已过的入夜时分，海伦独自伫立在无人的墓园里仰望天空。

    太阳即将完全西沉，拂起的晚风肯定寒冷刺骨，但是带着装在保温瓶内的咖啡与毛毯前来的她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和卡尔一起眺望今晚的夜空。

    终于——比夜半明星还要闪亮、行经晚霞天空的一颗光点映入眼帘。

    「看……肯定是那个。」

    今晚，地面上不晓得有多少人仰望这道光辉，满腔兴奋地想像人类的未来。

    过度自豪的情绪麻痹了内心，海伦连忙拭去差点不由自主流下的泪水——至今已受够被卡尔看到哭泣的样子了，再度在他面前落泪，只会令海伦对自己生气。

    「艾利克现在是以二十五倍音速飞行……你落后好多了。」

    海伦以消遣的语气述说，坐在沉默墓碑的旁边，轻轻依偎着冰冷的表面。

    「接下来会再飞两圈，今晚我们一直看着艾利克吧。」

    淡淡的黄昏残照终于消失，星星一颗接一颗绽放出光辉。

    九十分钟后——艾利克下次出现时，肯定位于满天星斗之中。

    高度六十万尺的地心轨道。

    时间在艾利克忘神欣赏蓝色行星的壮丽景观时经过，载着他的太空梭绕到看不见太阳的另一头。

    艾利克原本以为背光面只是一片漆黑，应该不会有明显的感慨，但却看到沉入黑暗的地表各处闪烁着象征人类生活的灯火，使他感受到更胜于向光面景色的深刻感动，内心备受震撼。

    夜晚的黑暗再深再沉，人们依然会点亮光明。

    是的，非得点亮光明。为了播下新的光之种子，非得踏入还看不见的黑暗之中。

    「……我们将抵达多远的地方呢……」

    艾利克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窗，凝视扩散到尽头的无限深渊。

    那里何其深邃，是深邃过度的极黑之合，然而总有一天，应该也有人会在那里点起小小的灯火，因为人们非这么做不可。

    嗯，没错——

    必将无尽远征，无远弗届。

    DasEnde

    TheEnd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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